首发不相识

◉ 陈金翰

不相识
文/陈金瀚

题记：

前些日子，我路遇一位昔日的同学，彼此之间只忆得曾经的面貌，而对于名字，却已经都不能回忆起来，只能像初遇的陌生人一般自我介绍，这才令我猛然记得，我与她竟然是“同桌”，回忆起当时的“边界线”时，都不甚了了。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高僧与耶稣对坐，高僧问：“你知我是谁？”耶稣笑而不语，随后淡淡地说：“不相识。”这回答竟如石落古井，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归于平静。高僧或以为必得一个“相识”，谁知竟得此三字，大约心下愕然，面上却不好发作。而耶稣之语，未必不是真话。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人皆以为相处日久，便自然相知，其实大谬。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彼此不相识的？日日共桌而食，同榻而眠，呼吸相闻，肌肤相亲，却终究隔了一层肚皮。那肚皮之内的心事，谁又真能窥见？夫妻之间，夜半翻身，偶见枕边人睡容，忽然生出陌生之感，仿佛身旁卧着的乃是一陌路之人。此非情薄，实乃人之常情。我们不过因着彼此几分真诚，几分需求，互相依偎取暖，遂成至亲。倘若有一日，曾为挚友者形同陌路，则不免怅惘，怪罪于心灵不通。然而心灵又何尝通过？无非是自欺欺人，以为曾经懂得罢了。
世人的相识，多是因为彼此之间“空白”开始的。中国画中，高明者不将山峦林木尽数泼墨，偏留一段空白，容看官自去填补。人际交往何尝不是如此？若将一个人的全部和盘托出，恐怕无人能承受其重。故而大家默契地各留余地，你不见我之全貌，我不窥你之深处，彼此在“空白”中相安无事，反倒生出几分美感来。这空白处，一人填以善意，一人填以恶意，全凭各自肚肠。于是同一行为，竟可解读出万般意思，人间悲喜剧，多由此生。
记得一个寓言：一群行人过沙滩，得神旨要他们拾取鹅卵石。众人多嫌累赘，不肯弯腰，唯一位老人俯身拾取。待走完沙滩，老人所拾鹅卵石竟皆成为钻石，熠熠生辉。众人悔之已晚。我想，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相知，何尝不是拾取鹅卵石？当时只道是寻常，不肯费心了解，待时过境迁，方知原是错过了钻石。然即使早知道是钻石，众人一拥而上，鹅卵石尽入囊中，钻石便也不再稀罕了。正因为彼此不认识，才有后来的惊喜；正因为费力，才显出其价值。
常言道，“距离产生美。”人与人之间，横亘着永恒的距离。我们以为熟悉至极的，不过是在他人留白的画布上，涂满了自己的想象罢了。父母以为懂得子女，实则懂得的是自己心中的期望；子女以为理解父母，理解的亦不过是自己的投影。同事邻里，更不过是各演各的戏，偶尔对白，从不同剧本。
耶稣说“不相识”，非是不愿相识，实是不能相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海浪汹涌，舟楫难通。我们隔着海水呼号，自以为听到了回响，其实不过是自己的声音撞在礁石上。
然而，正因为不相识，才需以诚相待；正因为陌生，才更显相遇之珍贵。鹅卵石或许永远不会变成钻石，但弯腰拾取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虔诚。
人海茫茫，你我皆是行路人。不识何妨？且拾起眼前的鹅卵石，怀揣前行。至于它是否是钻石，恐怕要走到沙滩尽头，才得分明了。

(2025年秋日，作于林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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