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把伞骨弯成问号那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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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伞骨弯成问号那年(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雨是前天晚上开始下的。
我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红笔在"《荷塘月色》读后感"上划拉半天,只写出一个"阅"字。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把对面教学楼的红墙糊成一片,像学生作文本上被橡皮擦糊的错别字。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又在念叨月考成绩,声音穿过雨声钻进耳朵,嗡嗡的像冰箱运作时的杂音。
"老师,我作文真的不能重写吗?"课代表小林突然出现在办公桌旁,校服袖口沾着墨水。她这篇《秋天的怀念》把史铁生写成了"使铁生",我本该笑的,但窗外那棵银杏树正往下掉叶子,金黄的叶片粘在水洼里,像谁打翻的邮票册子。我突然想起自己初中时把"鲁迅"写成"鲁迅速"的事,那时候语文老师是怎么说来着?
"先放着吧。"我听见自己说。小林走后,教学楼顶的大钟指向六点五十,再有十分钟就该去盯晚自习了。
雨声忽然大起来。
不是那种暴雨的砸,是秋雨特有的绵密。像老家妈妈梳头的动作,木齿一下下刮过头皮的酥麻。我十二岁那年,她总坐在门槛上给我篦头,雨水从瓦檐滴下来,在她脚边凿出小坑。"男娃头发硬,以后要离家远。"她手指上的茧子钩断我几根头发,生疼。此刻那些早白的鬓角正被风吹得发痒,就像当年她粗糙的指腹。
手机震动起来,是班级群里家长又在问月考排名。我直接按了静音。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和师范毕业照相比,眼下多了两道被岁月用红笔划的"双杠"。雨幕里浮出另一张脸——学校图书馆前的女孩,她总爱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成深色。后来那柄蓝格子伞成了我们分手时她没带走的东西,至今还躺在我屋的门后,伞骨折了一根,像永远打不完整的问号。
预备铃突然炸响。我抓起教案往外冲,在走廊撞见隔壁班李老师。她抱着一摞答题卡,发梢沾着粉笔灰。"你们班作文还交吗?我这边收不齐..."我的声音混着雨声,突然变得很轻。我注意到她米色开衫第三颗扣子快掉了,线头颤巍巍地悬着,就像我此刻晃荡的心。
晚自习时,雨变成了雪糁子。学生们在暖气玻璃上呵出白雾,用手指画歪歪扭扭的爱心。我守着他们背《赤壁赋》,自己却在草稿纸上默写:"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像极了此刻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雨中混合物。
放学时我故意磨蹭。等最后一个学生说"老师再见",才发现伞忘在教职工餐厅了。反正雨不大,我缩着脖子往校门走。雨钻进衣领里,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问候。路过公交站时,看见李老师站在雨棚下,她的伞面印着某培训机构的广告,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荧光蓝。我们隔着雨幕点头,谁都没提搭顺风车的事。
屋的阳台积了水。我蹲在十七楼看雨中的城市,远处工地的塔吊红灯一闪一闪,像坏掉的荧光笔。茶几上摊着改到一半的作文,小林把"落叶像蝴蝶"划掉,改成"落叶像被撕碎的试卷"。我摸出红笔,在页脚写了句:"雨声也是种标点。"写罢又涂黑,改成:"记得加外套。"
雨声里,我突然想起爷爷去世那年,老家屋檐下的铁盆接满雨水。我儿子蹲在盆边玩水,看见水面上浮着半片枯叶,叶脉里还嵌着去年的虫卵。此刻那盆雨水正从记忆深处漫上来,淹没我批改作业时硌得生疼的尾椎骨,淹没李老师开衫上摇摇欲坠的纽扣,淹没公交站台不来的公交车。
窗外,新落的银杏叶被雨水冲得发亮,像无数封被揉皱又展开的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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