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夜
举报◉ 陈金翰
题记:
这几天心理十分不得宁静。曾记得一周以前,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父亲的声音:“我已经走不动了,……瘫患了,今后我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照顾好母亲。”尽管我知道,母亲就在父亲身边守护着,寸步不离。这些话入心里,好像就是“人将即死,其言也善”的嘱咐了。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想飞过去代替每亲守护着父亲左右,但是,工作,赚钱养家的责任要求我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去尽一份微薄之力量。
有感于此,我噙着泪水,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这秋雨,是踩着节拍来的。先是极轻极缓地,像是试探,一两滴,三五滴,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清冷的脆响;接着便不再矜持,淅淅沥沥地连成一片,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濛濛的网,将天地都笼罩在它那带着凉意的湿润里了。天空,是彻底地黑透了,不像夏夜那种透着微光的宝蓝色,而是一盘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下来。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已失却了夏日的燥热,带着雨丝的潮气,直往人的袖口里、领子里钻,凉飕飕的。桌上的台灯,竟也像被这风惊着了似的,橘黄色的光晕怯怯地、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像一只疲惫而犹自挣扎的眼睛。我面前摊开的书页,被这摇曳的光照着,字迹也仿佛浮动起来,终究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而就在这光影恍惚之间,一个熟悉的影子,便从那字里行间,从那雨声的缝隙里,悄然浮了上来——是父亲的身影。
这影子,一经浮现,便无比清晰,带着往昔的温度与气息,将这清冷的秋夜也烘得暖了些。依旧是那副矮小却精悍的身材,端正地、甚至有些固执地坐在他那张老旧的书桌前。灯光勾勒出他微驼的背脊,却衬得那坐姿愈发显得郑重。浓黑的眉毛像是用最沉的墨画上去的,下面嵌着一双深邃的眼。那眼神,是我如今闭了眼也能描摹出来的,平日里总含着一种沉思的、仿佛望向远方的光,可一旦落到我身上,便立刻化作了无边的慈善。他的左手,总习惯地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支香烟,青白的烟缕袅袅地上升,散在空气里;右手则执着一支笔,时而凝住不动,时而又在摊开的稿纸或书页的边角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仿佛是在与那书中的古人做着无声而热烈的交谈。
于是,那间小小的书屋,便成了我童年里最奇妙的天地。那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旧书的霉味、墨水的清香,还有父亲指尖那劣质香烟的辛辣气,它们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父亲在那方天地里,是自在的君王。他时而放下书,起身在房里来回地踱步,步子很慢,眉头微蹙,像是在追逐一个飘忽的念头;时而又猛地坐回椅上,狠狠地吸一口烟,再长长地吐出,然后俯下身,几乎是扑在桌上,奋笔疾书,只听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兴致高了,他还会低声地吟诵起来,是些“人生自古谁无死”或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句子,那声音沉郁顿挫,自有另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若是倦极了,他便向后一仰,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眯一会儿。可即便是小憩,也似乎不得安宁,有时会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会心的笑声,定是又在梦中与哪位先贤神交,得了什么妙语了。
那时的我,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父亲就应该是那样的,与书、与笔、与烟、与那满屋子的思想为伴。不管窗外的风是如何地袭人,天色是如何地漆黑如墨,只要我推开那扇门,走进那被灯光和烟雾笼罩的小世界,心便会奇异地安定下来。父亲的目光是有力量的,它并不严厉,却澄澈得像秋日的潭水,能一直看到你心底最细微的褶皱去,让你所有小小的、自以为聪明的谎话都无所遁形。而当他开口,用那带着乡音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对我说话时,任是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锤炼一般,清清楚楚地、稳稳当当地射入我的心里。他从不呵斥我,总是和颜悦色地,鼓励我像他一样,与书本做朋友。完成学校的功课后,他总要求我再多读一小时的文章,或是背诵些精彩的片段。我若露出倦态,他便拍拍我的肩,用那句老话安慰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那时我并不能全然懂得这话的深意,只觉得从他口中说出,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理。
思绪的暖流到这里,便猛地撞上了一堵冰冷的现实之墙,戛然而止了。眼前的雨声重新变得真切而刺耳。父亲,我那曾像一座小山般安稳、像一盏明灯般明亮的父亲,如今已是病入膏肓了。那场大病,如同最冷酷的秋风,扫倒了他这棵曾经郁郁葱葱的老树。他半身瘫痪,终日躺在病榻上,那曾经在书房里踱步的、有力的双腿,如今连挪动一分都已是奢望。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将外面的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仿佛又看见了病床上的父亲,他瘦削的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愈显得黝黑。他说话已十分艰难,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然而,他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深邃,那样清澈。它常常久久地凝视着我,又缓缓地移开,凝视着我空着的书桌,凝视着桌上这盏同样会忽明忽暗的台灯。那目光,沉重而又殷切,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些他重复了一辈子的话,一字一字地,刻进我的心里去: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读书学习,是这辈子永恒的功课”
声音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被窗外的雨声衬得几乎听不真切。可每一个字,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力地,射入了我的魂魄深处。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将手掌平摊在微凉的书页上。雨,不知何时,似乎小了些,只剩下一些残滴,间断地敲着,像更漏,计算着这漫漫长夜。风也歇了,台灯的光终于稳定下来,洒下一圈宁静的、橘黄色的光晕。我低下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读下去。在这秋雨绵绵的夜里,我仿佛听见,在我的身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沉稳的踱步声。
(2025年9月26日夜,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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