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喀山札记
举报◉ 陈贻之(俄罗斯)
出行前换汇,竟似医院挂号般需提前预约——这国度不认Visa,只得备足现金,小地方更是寻不到卢布的影子。我算幸运,约到了中国银行的额度,偏又撞上汇率低迷的日子,十点几的比价竟与机场相差无几。可既已“挂号”,便也只能认了。到机场时,按当日汇率匀给朋友两万卢布,图个同学方便,自己也不算亏很多。
大雨把航班拖慢了好几小时,我倒不恼延误,只怕它干脆取消——开学季的直达航班就这一趟,其余日期早被抢空,临期买票要价上万,远非原先几千可比。好在幸运之神未弃我,不过晚飞三小时罢了。
落地时天已黑透,搬行李、等同学,又耗去好些时辰。过海关时还算顺遂,只是拎行李时瞥见箱子上贴的“检查”标签,心还是猛地提了起来。偏在这时发了烧,还好被刚落地兴奋稀释了。四处奔忙办手续。国际卡在这儿成了废卡,必得办当地银行卡,手机卡也得换——国际漫游一月近六百,我实在承担不起。
开卡前要做入境生物识别,录人脸、声音、指纹,偏只认本地公证书,国内公证处盖的章倒成了废纸。至今还有朋友没拿到公证,银行卡便也没法激活。更甚的是,办卡必得买份保险,管遗失、管换卡,一年一千九百卢布,不买就不给开户。后来才知道被骗了。
接着是学校的一堆手续:体检、宿舍办理、落地签、宿舍门禁卡,桩桩件件都缠得人发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办宿舍门禁卡的地儿在宿舍里头,没卡却又进不去,只能站在门口反复与人沟通。我们学校散得很,不像国内那样聚在一块地皮上。宿舍在南郊,是从前大运会运动员住的地方,我们叫它“大运村”。从这儿到市中心的主楼,开车要半小时;到北郊的上课楼,也得半小时。住宿舍的话,每天赶早八,光通勤就得一小时。
办宿舍那天,我排了一整天队,还得不停奔波——要走很远的路去校医院,那是指定的体检区。还没轮到我体检,学长就叮嘱我们,这条路上常有人“钓鱼执法”。体检里,抽血、胸片、皮肤检查三样最让我记挂。抽血时疼得钻心,他们的针管粗得吓人,扎不准就得再来一次。同行的朋友被扎了一回,许是扎歪了,血抽得不够,医生竟直接拿着针在皮肉里搅了两下,没出血,又搅两下,最后朋友的胳膊肿得青紫。我虽没遭这份罪,抽完血也觉得胳膊像被卸了似的,抬都抬不动。皮肤检查排的队最长,一个医生要给当天所有同学做检查,比蜗牛爬还慢。
耗了一整天,宿舍手续仍有没办完的。门禁卡的“小黄纸”至今没拿到,还得应付守大运村的老太太。办小黄纸一人要十五分钟,前面多等几个人,就得耗上一小时。也不按号叫,你稍一离开,位置就被别人占了。我站得腿生疼,动不动就想蹲下,到后来连蹲都蹲累了,浑身没一处舒服。白人身上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体检时再疼我都没哭,在这儿排队倒被熏出了眼泪。偏又出了岔子,出门太急忘了带证件照,宿舍手续又卡了壳,还是找老师帮忙出去打印,才得以继续等待——感谢。
发烧的这些天,我就这么撑着办完了这些事。每天喝感冒药,却像泼在石头上,半点用没有。到第三天,头晕得像裹了层棉花,脚下都发飘。也是这天,做完生物识别,手机卡总算能激活了。最让我高兴的是,终于能自己打车了——前些天没和大家住一块儿,只能麻烦已办好手续的学长学姐、老师帮忙叫车,既麻烦,还得看人家的时间,如今总算不用再欠这份人情。还好我在这儿认识些人,他们待我都好。
烧还没退,手续刚办完,我就找了国际关系学院的学长陪我出门买衣服。这边眼看就要入冬,我连件秋衣都没有。我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这儿的店铺从外头看,根本猜不出是卖什么的)打车也麻烦,大多得输街道、楼栋号,能输地址名称的没几家,况且俄语字母又长又绕,哪能一眼记住。学长肯陪我,真是帮了大忙。
后来才知道,那天学长自己也感冒发烧没好透,却还是陪我转了一家又一家店。这儿的衣服总不合身,要么丑得没法穿,要么大得像套在麻袋里,尤其是裤子,适合我的少得可怜——本地人屁股大,衣服自然按他们的尺寸做,我挑的全是最小码。学长陪我找了许久,还帮我拎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便请他吃了晚饭。他在这儿待了三年,熟门熟路,带我去了家中餐厅——总算能吃上口米饭了。前些天尽吃汉堡、披萨,додо披萨腻得慌,吃两块就再也咽不下,倒也不是饱,是实在腻得没胃口,可那两块里满是奶酪,倒也够给我补些力气。
中餐厅的菜能入口,我却没吃多少。许是发烧没胃口,许是食材不对味,总觉得菜里的甜味太重,不合我的口味。看着剩下的菜,只觉得可惜。晚上我们一起买了药,我叫它“大量维C”,喝了之后早早便睡了——那时不过莫斯科时间八九点钟。第二天醒来,身子也轻快了不少。
转天是周六,我又约学长一起吃饭,还去了克里姆林宫。另一家中餐厅在地下一楼,里头藏着个小中国超市。点完菜,我去超市买了瓶饮料,两百五十卢布一瓶。学长问我:“餐厅里就有,怎么还去里头买?”我一时语塞,倒显得有些奇怪。这不过是件小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菜的味道——辣子鸡哪有半点辣味,倒像“炒奥尔良烤鸡”;我依旧只吃了一碗米饭,剩下的菜又浪费了。更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餐厅老板是中国人,对我们却冷淡得很,转身对白人倒笑得热络。
周日上午忙完学习,我把连夜补的五十多页字帖写完,下午便去了伏尔加河。河边风大,冷得人缩脖子,我和学长竟又发起烧来,只能再喝“大量维C”。我心里满是愧疚,总觉得是因为陪我出来,学长的病才又加重了,还总麻烦他带我四处转。
伏尔加河边很热闹,有带着孩子的父亲,有闲聊的老人,对岸“爱情碗”上的游客也看得清清楚楚,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在远处立着。秋风刮得密。河边的树全黄了,芦苇像乱蓬蓬的黄头发,在风里晃荡。沙滩空荡。我坐在一堆空酒瓶和燃尽的篝火旁,心里也空落落的,却还要笑嘻嘻的活着。
国内的他已经要准备睡觉了吧。那就夜里给他已经惊喜,可以看看这里的景色,我在这里也过得还可以。夜里我蹲在楼下,恍惚间好像他就在我身边,这一地黄叶变成了桂花,和他一起过着中秋节看着月亮。
下午(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和他说着这些天的糟心事,“上高中的时候,军训会把自己饿傻,因为找不到食堂,也不敢问人。高中和你现在一样噢,我还想着找不到饭堂吃不上饭,下午军训就能晕倒了”“但是我在东北过得还好,因为总能吃上饭”
在这儿吃过的东西里,连中餐算上,最好吃的竟是麦当劳——在一堆难吃的食物里,它倒成了佼佼者。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后来我去语言系旁边的饺子馆吃牛肉饭,那一碗大得吓人,我一天吃的东西加起来都没这么多。朋友说,这儿有人饭量极大,一碗还不够吃。我硬撑着,也只吃了三分之一,又是满满一碗的浪费。
终于到了上课的日子。第一天上课,我照着地图走路过去,累得气喘吁吁。明明起得很早,却因和对象闲聊——他那儿已是中午——不知不觉耗去两小时,路上差点低血糖。不过也撞见些新鲜事,我这南方人,还是头一回见苹果树上结着苹果。这果子本没什么特别,可小时候总画它,现在看到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感。
课上的内容,我听得半懂不懂。课间时,同学们都蹲在楼口抽烟,我没力气动,就瘫在地上晒太阳。有人突然拍我一下,我吓得一哆嗦,忙说:“别突然拍我,吓死人了。”好在大家如今还透着股活力,没被这些日子的糟心事磨掉精神。同桌课间开玩笑说,要看看回国的机票——我知道,那或许是他心底的念想。若回国比在这儿好,谁又愿意留在这异乡呢?
这些天,打车就花了好几千。喀山的食物也尝了不少,有的让人惊喜,有的却难吃得咽不下去。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累,不是身子累,是心懒了,提不起劲来。焦虑像冬天慢慢跟了上来,我的春天什么时候到呢?这时我才明白,室友说他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是夸张——那天上课,午饭只有半小时,系楼附近没什么明显的餐厅,毕竟这儿的商铺从外头根本看不出用途。我只能去一家面包房,里头竟有米饭,本是惊喜,吃了才发现,米饭硬得像石子,肉又腥又干。可我还是全吃完了——当我发现连腥味都能将就着下饭时,才惊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今天我喝了杯咖啡。昨天上课,有那么十分钟,我明明睁着眼,灵魂却像睡着了似的,哪怕只有片刻,也觉得像睡了一小时那么累。到现在,我还是没胃口吃饭,看见食物就想吐——我终究是败给了焦虑。早上准备了四片面包,想着总得吃这么多,结果只吃了两片,就再也动不了筷子。我很想吃水果,可这儿的水果看着就没食欲,提不起半点兴趣。
更别提我和学长遇到的那些歧视中国人的司机。有个开着中国早淘汰的「摇杆窗户车」的司机,竟问我们:“你们中国有像‘yandex go’这样的打车软件吗?”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