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云顶之上,呼吸之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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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之上,呼吸之下(散文)
-广安至涪陵武陵山避暑札记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二十七日,黎明尚沉睡于黛青色的天幕,五点整,张老师已把车子擦得能照见星芒。引擎轻咳,他驾车穿过仍带着夜露的广安街灯,来到锦绣山河小区。我和妻子拖着最后一只行李箱,像把滚烫的铁块“哐”地沉入凉水,“咔哒”一声,四野俱寂,出发的仪式就此完成。
第一站是西南医院,陈老师做例行的体检。白色长廊里消毒水味道清冷,而窗外蝉声聒噪,像两个季节在拔河。午后,我们在医院旁的小馆匆匆点了三菜一汤。汗毛孔悉数打开,暑气被逼出体外。随后,导航指向涪陵武陵山,我们像四枚被风吹起的松果,一路向南。
车过涪陵东,山开始折叠。层层青黛由远及近,像一册被风不断翻动的画册。张老师把空调越调越低,妻子却在后排递来一件薄外套:“待会儿用得着它。”果然,车过白涛镇,温度计从三十四度一路跌到二十四。拐进武陵山乡道,柏油被松针覆出暗绿花纹,轮胎碾过,“噗噗”作响,仿佛踩进一块巨大的海绵。
云顶山庄在海拔一千六百多米处。最后一道急弯,云雾被猛地撕开,一排暗红屋顶悬在崖边,像谁打翻的朱砂印泥。老板迎出来,圆脸,卷舌音里夹着椒盐味:“广安来的?巧了,我外婆也是协兴的。”一句话,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系成一只温热的中国结。
老板给我们安排在二楼相邻的两间房。清晨推门,云雾像排队等早班的鱼,一条条往走廊里游;伸手一捞,掌心里只剩凉丝丝的空白。张老师、陈老师、妻子与我循山庄后山小径散步。松针铺地,吸饱了夜雨,踩上去轻响如碎玉。群山连绵,风从峡谷升上来,带着草木的冷香,像替肺腑做了一次深度清洗。
午饭后是一天最漫长的留白。我躺在床里读《徐霞客游记》,读到“云气蓊郁,峰峦出没”时,抬眼一看,对面山谷的云雾正按原文排演。文字与风景互为注脚,时间忽然失重。
傍晚四点,山雨照例来访。雨点大得像撒豆,打在杉木皮瓦上噼啪作响。我们躲进长廊剥莲子,青绿的莲衣掐开,露出嫩黄的莲心,像把一整个夏天掰成两半。雨停时,天空被洗成青瓷色,一弯彩虹从山庄这头跨到那头,像给群山别上一枚发卡。张老师突然说:“这彩虹要是能打包,带回广安该多好。”陈老师笑他:“那你得先学会打包风。”
山庄没有菜单。老板每日赶早去大木镇或武陵山镇,看见什么新鲜就拎回什么。七月二十九那天,他提回一条三斤重的野生鲶鱼,鱼肚里还有没消化完的河虾。厨师打开老泡菜坛,舀一勺陈年的酸水,汤色乳白,酸香冲得人直打喷嚏。我们四人围着铁锅,像围着一口沸腾的月亮。
最难忘是八月二日的“云顶火锅”。老板搬出尘封的铜锅,炭是去年冬天存下的青冈木,火苗舔着锅底,牛油化开时,整个山谷都是牛油的膻香。配菜是山的私藏:菌子、野山笋、农户散养的黄牛肉。吃到一半,停电了,漆黑像一张丝绒毯子盖下来,只剩炭火映着四张通红的脸。张老师举杯:“敬这口黑,让我们看清彼此有多亮。”
山庄的电视成了摆设。夜里八点钟,银河像一条被风抖开的牛奶毯子,从屋顶一直垂到乌江对岸。张老师搬出九十年代的“凤凰”望远镜,镜筒上刻着斑驳的“Made in Shanghai”。陈老师最先发现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变了——“比广安偏了十五度。”张老师纠正她:“是地球公转了。”我和妻子躺在防潮垫上数流星,妻子数到第七颗时突然说:“明年这时候,我们可能再来。”一句话把星空拉回尘世,流星拖着银线划过,像替我们划掉“明年”之前的所有假设。
八月九日,连续三日暴雨。乌江水浑成芝麻酱,山腰塌方,出山公路中断。老板电话被打爆:“能退订吗?”张老师却兴奋得像被赦免的顽童:“正好,咱们被山‘绑架’了。”那天我们哪儿也没去,窝在公共客厅烤红薯。陈老师用红薯藤编蚱蜢,张老师翻出车载U盘里的老歌,《橄榄树》《童年》的旋律一响,红薯都不甜了,全变成了乡愁。傍晚雨停,山谷升起雾墙,我们站在阳台,看雾把信号塔一点点吃掉,像看一场慢动作的魔术。
八月四日,离返程还有二十来天。妻子已着手打包:晒干的野菌、老板送的笋干、陈老师织了一半的围巾。我却偷偷在笔记本上记下:张老师凌晨四点咳嗽的频率、陈老师煮绿豆汤时放冰糖的顺序、老板说“要得”时尾音上扬的角度。
回程那天,我们决定不走高速。张老师说要沿乌江慢慢开,像把一个月的山风折进衬衫口袋。车到广安界牌时,温度计从二十二度爬回三十三。我把车窗摇下,热浪轰地灌进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避暑从来不是逃离,而是让身体记住另一种温度的可能。
云顶山庄的月亮此刻正悬在小高层上,像一只未写完的逗号。我们下山,它仍留在那里,替我们守着剩下的蝉鸣、剩下的露水、剩下的——所有来不及发生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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