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月下偷欢

◉ 庄歌

中秋的月亮是枚银币，被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攥在手里把玩。白日里刚在生产队晒谷场剥完秋豆，指缝还嵌着绿色的碎屑，此刻却都偷偷抹在裤兜里藏着的芋头上——那是早间趁看青的老朱头在打盹，从他家自留地里顺手摸来的。

芋头在裤兜里焐得发烫，像揣着个会呼吸的小太阳。我们猫着腰钻进后山竹林，生火的动作比偷芋头时还轻。阿福用铁片刮芋头皮，手背很快泛起红疹，他却不恼，只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我娘说，偷来的芋头煮得越烂，吃了腰杆越硬。"火苗"噼啪"炸开时，惊飞了竹梢的斑鸠，月色便簌簌落进陶罐里。

最妙的当属送"东瓜宝"。阿满爹是菜把式，他家的东瓜躺在地头，像胖娃娃裹着青布襁褓。我们蹑手蹑脚摸过去，阿满负责切瓜蒂，我捧着灌满井水的瓜身，水珠顺着瓜纹往下淌，在月光里织出银亮的蛛网。选中的是村东头新过门的秋娥嫂，她床上的蓝印花布还带着喜字的折痕。

"咚！"东瓜宝落床的闷响惊得秋娥嫂掀开蚊帐，水漫了半床，辣椒塞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这时阿福点燃早就备好的二踢脚，"砰——啪！"炮竹声里，我们齐声喊："东瓜尿床，儿孙满堂！"秋娥嫂先是一怔，继而捂着嘴笑，眼角的泪痣在烛光里颤动，像颗将落未落的露珠。

主人家端出芝麻月饼，我们便围坐在天井里分食。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恍若皮影戏里的角色。阿满爹抿着酒笑骂："你们这些猴崽子，明儿别让我逮着！"可他眼角的皱纹里，分明盛着比月光更亮的欢喜。

如今阿满的儿子都会打月饼模子了，可我再没吃过那样香的芋头。超市里的东瓜个个标致，却再没人会切下瓜蒂灌水，更不会有人举着辣椒塞子，在中秋夜制造一场温柔甜蜜的恶作剧。只有天上的月亮还圆着，照着当年我们偷欢的竹林，照着秋娥嫂如今空荡荡的婚床，也照着我掌心这道浅浅的疤——那是那年偷芋头时，被老朱头养的看家狗咬的。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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