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每逢佳节倍思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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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
文/陈金瀚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中秋节的月亮像玉盘一样,清辉如流水一般倾泻在大地。月光是带着一丝秋天凉意的,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银色的霜,悄没声地便铺满了半个床头。我在这清辉里辗转着,那被白日里喧嚣压下去的念头,便一丝一丝地,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浮了上来。今夜,我思念我的外婆,思念那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中秋节。
记忆里的中秋节,天色还未暗透,一种郑重而又甜美的空气在家里弥漫着。外婆是这家里的核心。她先是早早地揩拭干净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颤巍巍地端出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盘。盘子里,是早已备下的“贡月”的物什:几只浑圆饱满的柚子,一碟红通通的红枣,还有那用油浸浸的纸包着的、我们盼了一年的月饼。那时的月饼,花样简单得很,无非是果仁、桂花糖,花生碎馅裹着些冬瓜条与芝麻,馅料硬实的,有时能硌着牙,可那份甜,却是扎实的、纯粹的,一直能甜到人的心坎里去。
外婆分月饼,自有一套不容置疑的“规矩”。她拿起一个月饼,用她那把切水果的小刀,比划着,分量着,极小心地切成均等的四块。我与弟弟的两块是立刻便到手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生怕一下子便吃完了。外婆自己那块呢,她总是悄悄地与我说“月饼太甜,挺硬的,外婆咬不动了”,只掰下一小角,象征性地抿一抿,其余的,便都悄悄地塞到我手里。月光透过老屋的木格窗棂,正好落在她银灰色的发髻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一朵被秋风吹开的野菊花。
待到月华最盛时,外婆便会把我们揽在怀里,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轻轻地摇着蒲扇,赶着那并无多少的秋蚊,口里哼唱起那支我永生难忘的童谣:
“月亮粑粑,里面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里面坐个奶奶……”
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调子也是老的,带着一口浓郁的乡音。那歌词里的“爹爹”和“奶奶”,在童稚的听来,只觉得亲切好玩。夜空像海一般深的蓝,那月亮,便像浮在这海上的一面圆圆的金锣。四周是宁静的,只有外婆的歌谣,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潺潺地流着,将我们轻轻地托起,托到那云朵之上,月宫之中。我们便在这歌声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梦里,仿佛还能闻到外黑布衣服上,那股好闻的、淡淡的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气息。
如今,我面前的月饼,馅料是多种多样的,有流心的奶黄,有咸香的肉松,包装更是精美得像艺术品。可我总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它们少了外婆用那把旧刀切下时,那份郑重的仪式;少了那份推来让去、藏在里面的温情;更少了那歌谣声里,被当作珍宝般哄着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推开窗,想让那月光再近一些。晚风带着桂子的香气,一阵阵地吹进来,凉意便更深了。天上的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千百年来,它照着人间的聚散,怕是早已看得倦了。它无私地洒下清辉,将远山近树都镀上一层空灵的银边,美得那样不近人情。我忽然明白了,古人说“月是故乡明”,并非故乡的月亮果真更亮一些,而是因为故乡的月亮底下,有等着你回去的人。一旦那人去了,故乡的月,便也一同黯淡了。
这如水的月华,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霜,倒像一匹无边无际的、凉滑的素练,将天与地严严地隔开。外婆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我伸出手去,只接到满怀的清光,冰冷冰冷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思亲”的滋味,年轻时读来,只觉是浅浅的愁;到如今亲身尝了,才知是沉甸甸的、再也无法卸下的悲凉了。我默默地关上窗,将那圆满得令人心伤的月亮,关在外面。中秋之夜,还很漫长。
(2025年秋,作于株洲)
作家:陈金瀚:字醉墨,号菊香书生,建宁诗人,大学文化。湖南大学汉语言文学研究生,曾在鲁迅文学院作家函授班进修二年,主修古文(含近体格律诗)写作,2017年被中华诗词协会授予“中华百强诗人”荣誉,从事过教师,记者,编辑等职业。2012年成功策划湖南省“新丝路”模特大赛,2014年参加株洲市地税文化手册(1991-2014)二十年“兴税强责”编撰工作。现为株洲市诗词家协会会员,株洲市建宁诗社秘书长,株洲市报告文学家协会会员,株洲市芦淞区作家协会会员,世界华文作家协会湖南分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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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寄相思,万里光辉共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