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 生（小说）

◉ 庄歌

祠堂檐角的槐花落了三十里。

秋生跪在青石板上，脖子挂着的长命锁被过继的堂叔一把扯下，甩进供桌下的香炉里。

那年他才六岁，堂婶用桑木梳子刮着他头上生虱子的疤，说："你爹娘在长江边喂鱼呢，往后我就是你娘。"铜镜映出她鬓角的银簪，簪头是只衔着红豆的鹊。

冬妹嫁给秋生那年，院里南瓜藤疯长得像要吞了土墙。

喜宴上五户人家送来贺礼：李家的虎头鞋、王家的百子被、张家的长命锁……件件绣着送子麒麟。

冬妹把南瓜剖成灯，一盏盏挂在门槛上，烛油滴在秋生手背，烫出个月牙疤。

"疼吗？"冬妹问。

"比不得心里疼。"秋生往灯里添了截棉芯。

清明总下细雨。五个娃娃在晒谷场追着跑，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

李寡妇洗衣时朝王婶努嘴："瞧二丫的耳垂，和李三水家小闺女一个模子。"

秋生背对人群捆稻秸，草绳勒进掌心渗出血珠。

老槐树上新挂的"保婴幡"晃啊晃，红布边角沾了乌鸦粪。

冬妹埋进祖坟那天，五个孝子孝女的麻衣下都穿着百家衣。

秋生盯着供桌上的黄裱纸，纸灰扑到二儿子额角黑痣上——那颗痣他认得，和铁匠铺老王耳后的胎记像对孪生兄弟。

村口神婆递来招魂幡："得喊魂三夜。"秋生摇头，把冬妹没绣完的鸳鸯枕套塞进灶膛。

秋生的九十二岁寿宴摆了三日流水席。他给每个孙辈发了压岁钱，红纸裹着当年长命锁融的银疙瘩。

深夜他摸到祠堂，梁上老燕巢早空了，只剩几根褪色的红线头。

五更天时，看门狗突然狂吠。人们冲进祠堂，见他脚上那双冬妹纳的千层底布鞋——右脚鞋底补着李家送的红绸，左脚沾着王家给的蓝缎。

出殡那日飘起槐花雨。五个儿孙捧着檀木牌位走在前头，背面密密麻麻刻着五族祠堂的捐银数目。抬棺的八仙中，有人看见秋生枕着的那叠黄裱纸，第一张写着"李家祖孙三代福寿双全"，最后一张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都叫我爸爸"。

送葬的唢呐吹到江边，带红绸的银锁沉进浪里，像条小鱼追着江豚去了。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