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湘江情思

◉ 陈金翰

题记：
今夜无眠，我独自漫步在湘江堤岸，眼前浮现出四十余年前，嬉戏在沙滩的影子，有感于此，写下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我们是被美丽的湘江，被那澄清的江水哺育成长的一代人。这话说来，舌尖仿佛都萦绕着一股清甜而又微带腥气的、独属于童年的味道。
那时的湘江于我们这帮淘气娃娃，是近乎于整个快乐天地的。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野马，呼啸着冲下河滩，将一身的热与闹，尽数抛给那温软的沙与清冽的水。最常做的，是捞鱼虾。小小的身子蹲在浅水里，手小心翼翼地合拢，感受那微弱的生命在掌心惊惶地一触。得来的战利品，并不为打牙祭，倒像是为了完成一场郑重其事的游戏。我们在阳光下滚烫的沙滩上，奋力挖出曲曲折折的槽沟，像极了电视里游击队员挖掘的战壕。然后，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瓶子，一趟一趟地，引来湘江的水。那澄清的水，顺着我们挖就的沟渠，迟疑地、蜿蜒地流进来，立刻将新掘的黄土染得深了一块，成了我们小小的、流动的运河。
我们将那些青黑的、半透明的小虾，和闪着细碎银光的鱼儿，放进这人工的河道里。它们起初是惊慌的，箭一般地窜动，将那刚沉淀下的泥沙又搅浑了。我们便趴在沙上，鼓起腮帮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看它们在那极浅的水里，如何摆动尾鳍，如何试探着触碰沟壁，渐渐地，似乎也安于这方寸之间的天地了，竟也慢悠悠地嬉戏起来。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水底晃动着金色的光斑，映在它们小小的脊背上，一闪一闪的，像些流动的宝石。我们看得入神，时不时地，便“格格格”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分外清脆。
然而这游戏，总不免带着一点残酷的诗意。赤热的阳光毫不留情，不多时，那浅浅的一汪水便被晒得发烫。鱼儿的游动越来越迟缓，最后，鳃盖艰难地一张一合，终于静静地、侧着身子，不动了。方才还鲜活的生命，转瞬间就成了一小片僵硬的银白。我们那时还不懂什么深刻的悲哀，只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围在一旁，默默地望着。那一刻，江风浩荡，水声滔滔，我们懵懂地感叹着生命的短暂，也第一次，真切地悟得了“鱼离不开水”这般朴素的道理。
正惆怅间，河水边悠悠地游过来一群鸭子，还有几只高傲的白鹅。那白鹅长长的脖子，在阳光下泛着瓷一般的光泽，而澄碧的江水下面，正划动着鲜红如玛瑙的脚掌。这景象，像一把钥匙，倏地开启了我记忆的匣子。我立刻想起了母亲教我念的那首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唐代诗人骆宾王《咏鹅》诗中的句子，是那样简净、明快，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这湘江的景色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眼前的实景与书上的诗句，便在这江面上完美地重合了。
母亲，是湘江之外，哺育我的另一道源头。她见我欢喜，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将家里好不容易节省下来的钱，为我买回来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王羲之小楷字帖》。我能理解到母亲内心对于儿子成才充满期盼。她说，“好好吟诵，好好临习。” 说句实话，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食粮却显得格外丰足。我最喜欢的，便是这读书写字了。
自此，我的世界便不止于湘江的沙滩与流水了。在母亲的指点下，我翻开那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春眠不觉晓”的慵懒，“床前明月光”的寂静，“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雄浑，一个个陌生的、瑰丽的世界，借着母亲温柔的讲解，向我徐徐展开。而那本《王羲之小楷字帖》，书中的字笔笔精致，如美人簪花。我用那支羊毫毛笔，蘸着清水，在废报纸上笨拙地描摹，感受着笔锋的提按转折，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书圣书写汉字的思绪。正是由于母亲的这番指导，令我对古典文学，产生了再也无法割舍的浓厚兴趣，也令我在往后的语文课堂上，总能寻得比别人多一分的亲切与主动，不耻下问，乐在其中。
如今，我走在新的湘江风光带上，脚下是整齐的石板路，身旁是如茵的绿草与绚烂的花卉。江水平静地流淌着，依旧那般澄清，只是少了当年那份野趣。我的童年，那些死去的鱼虾，那“格格”的笑声，那红掌拨动的清波，还有灯下母亲的身影与翻动的书页，都仿佛被这江水带走了，流向了渺远的时间深处。
然而，我知道它们并未消失。它们沉淀在这江底，如同那些光滑的卵石，被岁月的流水一遍遍冲刷，愈发温柔滋润，愈发晶莹。我的情思，便也系在这日夜不息的水波上，一半流向远方壮阔的天地，另一半，则永远地，溯回了那母亲般的、最初的源头。
(2025年秋，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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