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十八梯,与时间并肩而坐(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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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梯,与时间并肩而坐(散文)
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2025年10月5日,清晨8点,长江升起的薄雾,被第一缕阳光轻轻拨开。我与妻子推门而出,保利港湾国际的电梯里还残留着夜雨带来的潮湿。二十五层的高度骤然降至地面,像把一页日历撕下,山城的一天就此翻开。
谢家湾站的人潮尚未汹涌,地铁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载着零星乘客滑进城市的腹腔。车窗外的楼群忽明忽暗,妻子的侧脸在隧道灯里一闪一灭——那光影的切换,让我想起十年前我们第一次来重庆旅游,她在两路口皇冠大扶梯上回头冲我笑,发丝被风掀起,像一尾黑鲤跃出江面。那时我们说好,以后要把家安在这座“站着的城市”,如今诺言兑现,而记忆与当下在同一条轨道上并肩奔跑。
较场口站涌出的人群,像被放行的江水,瞬间灌满台阶。我们逆着人流,拐进凯旋路,老电梯“哐当”一声下降,把现代都市的喧嚣留在头顶。电梯门再开时,十八梯的瓦檐与石板路像一帧被岁月漂洗的老照片,陡然贴在眼前。阳光从屋脊的缝隙里漏下,落在青石上,像一条条被剪碎的金线。人群摩肩接踵,却无人急于赶路——在十八梯,连时间都要学会侧身。
我们沿着梯坎下行,脚步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声。妻子忽然停下,指着一堵斑驳的砖墙:“看,裂缝里长出了黄桷树。”小树苗把根须扎进砖缝,像把记忆扎进旧梦。我掏出手机拍照,却在取景框里看见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背着双肩包、对一切好奇的外地游客,如今成了牵着爱人手的本地居民。原来城市与人在互相收养:我们把它叫作“家”,它把我们唤作“市民”。
十一声钟响从某处残存的寺庙传来,像给上午画下的句点。肚子适时发出提醒,我们拐进一条支巷,在“梯坎豆花”门口坐下。两荤一素一汤:炒瘦肉油亮,豆瓣的焦香先声夺人;豆花蘸水红得透亮,花椒面在舌尖跳舞;素炒红苕尖带着秋霜的甜;冬瓜排骨汤清冽,像把长江舀进碗里。邻桌的老两口用重庆话拉家常,我们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慢点吃,莫慌”——山城的节奏,原来藏在一句叮咛里。
饭后,白象居的连廊像一条被风掀起的丝带,把我们托上半空。长江在脚下缩成一条绿绸,缆车滑过,像用剪刀在绸面上划开一道银线。妻子把手臂伸出栏杆,风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要带她飞。我握住她另一只手,掌心相贴,汗水与温度交换——几十年婚姻,我们早已学会在悬崖边给彼此系上隐形的安全绳。
下午三点半,朝天门的批发市场人声鼎沸。我们扎进服装海洋,为妻子挑一件藏青色的薄绒外套,为阳台添一块吸水地垫。塑料袋在手腕上勒出红痕,却勒不出烦躁——当生活被具体的一件衣服、一瓶酱油填充,幸福就有了可称量的形状。妻子在摊位前问价,重庆话仍带一点北方的拐音,摊主笑她“外地媳妇儿本地郎”,她回一句“嫁到重庆就是重庆人”,周围爆出一阵善意的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扎根”,不是把脚钉进水泥,而是让方言在舌尖生根,让辣椒在胃里点火,让一个人把异乡过成故乡。
返程的地铁上,夕阳从车窗追进来,把扶手染成橘红。大坪换乘时,人潮如潮汐,我们像两粒沙被裹挟,却始终没有松开彼此的手。2号线穿楼而过,李子坝的“轻轨穿楼”奇观在右侧窗外一闪而逝——那栋楼里有人做饭、有人争吵、有人拥抱,而我们在列车里与他们擦肩而过,像与无数种人生短暂重叠。妻子靠在我肩上打盹,睫毛在夕阳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扇,轻轻扇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6点10分,电梯“叮”一声停在三十三层。钥匙插进锁孔,门开,熟悉的柚子味扑面而来——出门前我点的香氛,仍在履行它的职责。阳台外,两江交汇处的灯带刚刚亮起,像两条巨龙在夜色里舒展鳞片。我们把购物袋一字排开,把新衣服挂进衣柜,把日用品归位,像把一天的收获重新播种进生活。
妻子去洗澡,水声淅沥。我独自站在阳台,看对岸南山上的灯依次亮起,像有人在高处慢慢撒下一把星辰。忽然想起十八梯那株长在裂缝里的小树——它此刻是否也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我们何尝不是它:把根须扎进城市的缝隙,在瓦砾与水泥之间寻找养分,终有一天,会长成自己的荫凉。
一日终了,我关掉客厅灯,让江风穿过纱窗。妻子擦着头发出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声音带着水汽:“今天走了两万多步。”我握住她潮湿的手指,像握住一条细小的河流。
夜深了,长江上的船笛低低响起,像给这座站立的城市唱一首摇篮曲。我们并肩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我侧过身,听见妻子均匀的呼吸,像潮水拍岸,一次次把白天的记忆冲上沙滩,又一次次把它们带回深海。
明天醒来,我们仍会像今天这样,在梯坎上攀爬,在人群里穿梭,在菜市里问价。可我知道,正是这些看似重复的瞬间,像一块块青石,铺就了我们通往未来的十八梯。而当我们白发苍苍,再次牵手走下较场口,仍会看见那株黄桷树在裂缝里摇曳——它记得这一日,我们与时间并肩而坐,在梯坎的尽头,把彼此的名字写进了山城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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