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深 秋
举报◉ 庄歌
路是湿的,却不是被雨淋的,大约是夜里凝下的霜华,此刻叫淡淡的日头一烘,便成了这么一片潮润润的样子,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觉得一种软软的、凉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漫上来。道旁的两排法国梧桐,最是引人注目。夏天里那蓊蓊郁郁、遮天蔽日的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些疏疏朗朗的枝干,倔强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叶子是落得差不多了,偶有几片最顽强的,还挂在最高的枝梢,也是焦黄的颜色,在风里孤零零地打着旋儿,像是舍不得这人间,却又无可奈何。满地的落叶,厚厚的,一层叠着一层,却不再是那种耀眼的金黄了;边缘都蜷缩起来,带着赭石色的斑点儿,失了水分,脆生生的。脚轻轻一碰,便“咔嚓”一声,碎成几片,那声音干爽利落,倒叫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爽快。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这是个自由的人。这秋日的静,是有声音的。你听,那风穿过疏枝时,不是夏日“呼呼”的咆哮,也不是春日“簌簌”的絮语,而是一种极清、极韧的“嘶——嘶——”声,像是有谁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轻轻地磨着一柄无形的刀,带着些微的寒意,却又将天地间一切的杂音都削了去,只剩下这纯粹的、凛冽的寂静。这寂静便像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浸透了我的衣裳,又仿佛要渗到骨子里去。我拉紧了外衣,这动作却让我更分明地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在这广大的、清冷的天地间,一个温暖的、会动的存在。
眼光越过那些枯寂的枝干,便望见远处的人家。屋顶是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分外沉静。有几扇窗户里,已早早地亮起了灯,那光也是昏黄的、温暾的,像旧绸缎上绣着的团花,不耀眼,只安安稳稳地待在那儿,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踏实。想来那窗子后面,该有围着饭桌的笑语,或是捧着热茶的闲谈罢。这秋日的寒,反倒将那人间的暖意,烘托得更加真切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但此刻,我却也并不觉得孤单;仿佛这天地间的萧瑟,与我心里的某一种况味,是相通的。我们相对无言,却已说了千言万语。
再往前走,便是一条早已干涸的小溪。河床里铺满了各色的卵石,和枯成深褐色的水草。夏天里那点可怜的涓涓细流,此刻是连痕迹也寻不着了。我正望着那一片干涸出神,眼角却忽然瞥见一点移动的色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株野枫,独自长在河岸的土坡上。它的叶子竟红得那样烈,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胭脂缸,泼洒了满满一身。这红,在无边无际的、以灰与黄为主调的天地间,显得那样不合时宜,那样惊心动魄。它红得毫无顾忌,红得近乎悲壮。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生命在凋零前,最后一次尽全力的、辉煌的呐喊吧。
古人对于秋,总是怨的。宋玉在那篇《九辩》里开篇便叹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往后千百年的诗人,似乎也都逃不开这个调子。见落叶而伤身世,望归鸿而思故乡,秋日的景物,总易引出愁绪。我从前读这些句子,只觉得是文人的矫情;如今站在这深秋的旷野里,亲身浸染着这气息,才稍稍懂得了几分。那倒不全是具体的哀愁,而是一种更空阔、更无端的怅惘,像这秋日的天空,高高地,远远地,你看得真切,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了。那原先灰白的天际,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鸽灰色,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剪影。风也更紧了些,带着更深的寒意。我知道,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转身循着来路走,那盏窗里的灯,光似乎更温软了些。我推开门,一股暖意立刻拥抱了我,将那满身的秋寒,都关在了门外。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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