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湘江夜色
举报◉ 陈金翰
暮色是从对岸的西山开始生长的。起初只是峰峦脊线上的一抹淡青,渐渐洇成胭脂,又融作苍紫,最终与天际线难分彼此。我立在江堤上,听见涛声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缓缓铺展,如一幅青绿长卷正从容打开它的轴心。
渔火便在这时亮起来了。 不是唐诗里“渔火摇江碧”的孤寂,倒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星斗,碎金般的火光在墨色水面上颤巍巍地铺开。归舟的帆影斜斜掠过,惊起沙鸥三两,翅尖还沾着夕阳最后的余温。这景象让人恍惚——仿佛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突然闯进了霓虹闪烁的现代港滩。
古渡头的老樟树下,寒烟正悄悄织着网。石阶没入水处,停着几艘旧船,船帮磕碰的声音像在应答千年的叩问。不知何处飘来“把盏祝团圆”的歌声,细听却是智能手机里流出的流行曲。有个老人独自坐在系缆桩上,望着江心那片莽莽苍苍出神——他看的是李白的月亮,还是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灯光?
夜色渐浓时,虹桥醒了。七彩的流光从钢铁骨架间倾泻而下,恍若银河碎成了万千玉屑。对岸的华灯开始书写属于自己的诗行,用光与影的平仄,在江面上排列出流动的韵脚。这是“十里霓虹望”的现代传奇,却依然笼罩在“一泓秋水寒”的古意里。
露水悄悄浸湿衣衫时,我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要说“江声动客愁”。这愁不是具体的离恨,而是面对永恒江河时,突然窥见自身渺小的怅惘。飞雁的剪影划过霓虹渲染的天幕,把萧瑟的清秋写得既古老又新鲜。
驱车离开时,后视镜里的湘江渐渐缩成一条发光的水流丹。那些渔火、虹桥、古渡、沙鸥,都融进深沉的夜色里,继续着千年不变的流淌——在这永恒与刹那的交汇处,我们终究都是“驱车不自由”的过客,唯有江声如诗,夜夜吟唱着人间所有的温暖与苍凉。
(乙巳金秋,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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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泓秋水寒,半城风月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