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夜月迷离

◉ 金瀚（湘潭)

今夜，我是无意间走到这湘江边上来的。说是无意，或许也不尽然；心里面那一点空落落的、无所依凭的感触，大约总在牵引着我，要向这空旷的、有流水的地方来。堤岸上的人迹已是稀少了，远远近近的灯火，隔着疏疏的林子，透出些昏黄的光，非但不能照亮这无边的夜，反倒像一个个倦极了的眼，惺忪地，勉强地睁着，更添了几分夜的幽寂。我便在这幽寂里，一个人慢慢地走。
起初，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赭色的、仿佛是夕照吐出的血痕，淡淡地染在群山的剪影上。那千峰万壑，失了白日的分明，只剩下墨晕似的一片，重重叠叠，向着渺茫的远方堆砌而去，沉甸甸的，压着人的心思。风是从西边来的，带着江水润湿的凉意，拂在脸上，并不觉得冷，只像是一匹极薄极旧的生绡，无声地贴着你，教你从肌肤一直凉到心里去。这便是所谓的“西风萧瑟意”了。而我这般“漫步了无心”，倒像是与这萧瑟的天地，有了一种无言的契合。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向水边移近。江面是阔大的，在渐浓的夜色里，望去只是一片苍苍茫茫的、流动的暗色。这便是“极目清江远”的意境了。白日里“轻舟逐浪波”的热闹，此刻是半点也无了；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影，长长地、颤巍巍地投在水里，被暗流揉得粉碎，化成了一摊摊流金的泪。我极力地望，仿佛想望穿这片沉黯，看到些什么。忽然，一点小小的黑影，贴着水面伶仃地飞过，是迟归的水鸟么？抑或是那“鸥鹭向天歌”里的一只，因贪恋这月色而落了单？它的影子一闪，便没入对岸的芦荻丛中，不见了。天地间，便又只剩下这无语的江流，和我这个无语的人。
江畔有一方小小的荷塘，几乎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我不由得驻足。夏日里田田的盛景，是早已交代给过去了。如今满池的，是憔悴的、焦褐色的叶子，边缘卷曲着，像写满了倦意的信笺，却不知该寄往何方。它们依旧倔强地立着，一根根枯硬的茎，仿佛是岁月风干的骨骼，撑着那一片片破败的梦。月光倒是慷慨的，毫无偏私地倾泻下来，给这残破镀上了一层清辉；那“烟波浮绿影”的繁华虽已消歇，但“月色洒莲池”的冷寂，却别有一种风致。光影在枯叶的脉络间流淌，明暗交错，勾勒出奇崛的线条，像一幅用铁线描成的画。我忽然觉得，这一池残荷，比那盛放之时，更耐人寻味了。它们知晓风的方向，听过雨的絮语，承载着整个“春秋的故事”，如今沉默着，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我的目光，终于还是被那天上的弦月牵了去。它已升得老高了，清辉泻下来，不像日光那般有着七色的分别，只是一味的澄明，一味的素净。近处的景物，都像被牛乳洗过了一般，蒙着一层软白的光晕；而远处，便渐渐迷离起来。尤其是那一片芦花，在月下看去，真真是“芦雪月迷离”了。芦花本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两种白交融在一起，白得那般浩渺，那般不真切，仿佛是一片流动的、会呼吸的雪原，又像是大地呼出的一口温柔的叹息。风过处，那一片雪白的绒羽便齐齐地摇动，闪着银样的光泽，恍恍惚惚的，教人疑心是置身于一个晶莹的梦里。
就在这梦一般的迷离里，一声清厉的啼鸣，忽然从远远的天际传来，划破了这静寂的网。我抬起头，看见一列雁阵，正缓缓地向南飞去。它们的影子在月亮的银盘前一掠而过，是那样地迅疾，又那样地决绝。是了，节候已是深秋，江水开始退落，这便是“归雁惊潮汛”的时候了。这些守信的生灵，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远征。它们惊扰了什么呢？或许是这江畔安详的夜，或许，是我这个异乡人本已平静的心湖。
我的心，跟着那雁阵的影子，悠悠地，便飘向了远方。“故园逐梦思”，这五个字，此刻像几记轻轻的叩门声，在我心扉上响了起来。我的故园，是没有这般阔大的江流的，有的只是蜿蜒的小溪，和溪上那座弯弯的石桥。此刻，那桥下的水，也该映着这同一轮月亮罢？只是那月光下的芦花，想必没有这里的这般浩荡，只是疏疏的几丛，在矮矮的土坡上，静静地白着。这思绪是飘忽的，抓握不住的，一如这眼前迷离的月色；你待要看清它，它便散开了，融化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说不清是甜是苦的滋味，萦绕在舌根，徘徊在心头。
夜，愈发地显得凉意了。晚风习习，似乎有了砭人肌骨的力度。我从那一片迷离的月光与思绪里醒了过来，整了整衣衫，知道自己该回去了。来时的路，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倦怠的蛇。我踏上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也更沉。这湘江的秋夜，这迷离的月，与那一点无端的怀思，大约都要跟着我，一同走进我的梦里去了。

(乙巳秋夜，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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