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深秋如诗

◉ 庄歌

窗棂上凝着霜白的晨曦，像一封未拆的素笺。老墙边野菊已经开了第三茬，碎金般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抖，仿佛时光抖落的残墨，偏要替季节作一部潦草的注脚。

院角那棵银杏树率先叛变盛夏。一日清晨，所有叶子突然褪成琥珀色，在朝霞里像一把悬空的宫灯。邻人牵着黄狗路过，踩碎了一地银杏，那“咔嚓”声如命运薄脆的耳语。园子里的红薯堆成朱红的小山，连空气都渗出蜜味——秋的灿烂，原是用糖霜拌了烟火气。

去岁在终南山，遇见过最暴烈的秋。当漫山枫树燃成一片火海，云雾裹着白鹭掠过经堂飞檐，老僧扫阶前落叶的动作似在擦拭铜镜。我蓦地想起王维辋川别业里的竹里馆，千年前某个月夜，沙沙作响的或许不是竹，而是落在诗句里的唐朝秋声。

晒场上的晚稻谷翻涌成海。母亲用竹耙犁出浪痕时，总把银发别到耳后，像整理一卷泛黄的家谱。秋阳把稻芒镀成金针，却将她的背影融成深褐的旧陶罐。暮晚总有人烧秸杆和火土灰，蓝烟缠住归鸟的翅膀，倒显得星星有些踉跄。

有一天，秋老虎不再值班，风忽然有了刀刃。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青石板，像宿命叩门。池塘里残荷折了腰，水面皱起老人斑，却有朱红的锦鲤从倒影游进云层。原来秋的凋敝亦是另种丰盈：万物在寂静中走向轮回，如同晨昏在门槛交换信物。

村子里高速公路旁开满彼岸花。血色花瓣卷曲如火焰，一行行汽车轰鸣而过的瞬间，恍惚看见所有逝去的夏，都在铁锈色的光芒里复活成蝴蝶。

不知谁家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过来时，我突然原谅了秋的锋利——它切割时光的伤口处，正涌出蜜蜡般温厚的琥珀光。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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