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雨在深秋,我在课堂(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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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深秋,我在课堂(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广安师达九中的深秋,是从一场不肯停歇的雨开始的。
雨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来,而是像一位旧友,夜里轻轻敲门,清晨便已坐在你窗前,不说话,只一味地落。落在教学楼的灰瓦上,落在操场微微泛黄的草尖上,落在我批改作业的红笔迹旁,落在我心里最柔软、最沉默的地方。
我上课的教室在五楼,朝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七零八落,像谁随手撕碎的信笺,被风一一吹散。雨丝穿过枝桠,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讲台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赤壁赋》,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学生们坐在下面,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托腮望雨,有的偷偷把耳机塞进袖口,假装在听,其实心在雨里。我不怪他们。深秋的雨,本来就容易把人带远,带到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带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下课铃响,他们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屋的寂静和几张被遗忘的草稿纸。我走过去,捡起一张,上面用铅笔写着:“老师,你说苏轼被贬黄州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过放弃?”字迹很浅,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心事。我把它折好,夹进课本里,像夹住一只受伤的蝶。
雨还在下。
我撑一把旧伞,去操场找学生谈心。那是个大个子的男孩,叫邓清文,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作业潦草,眼神躲闪。他站在雨里,不打伞,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像只被世界遗忘的小兽。我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没说话,只是低头踢着脚下的水洼,溅起一圈圈涟漪。
“我爸爸说,读书没用。”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冲得七零八落,“他说反正将来也是打工,早点出去还能多赚几年钱。”
我没急着反驳,只是陪他站着,看雨落在操场上,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想过不读了。我爹在驾大船,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像干涸的河床。他说:‘你读吧,读到你能飞出去,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水上。’”
邓清文抬头看我,眼里有雨,也有别的什么。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只淋湿的鸟。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雨把裤脚打得透湿,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晚上,办公室的灯光昏黄,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烛。我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走走停停,像一把钝刀,割不断那些错字,也割不断那些孩子的迷茫。有个女孩在作文里写:“老师,我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飞出教室,飞出雨幕,飞到没有作业的地方。”我给她批了一句:“鸟也要先学会飞,才能选择方向。”写完,我愣了很久,不知这话是说给她,还是说给二十年前的自己。
雨声渐密,敲在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我抬头,看见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眼角已有细纹,像被岁月用钝笔轻轻划过的痕迹。我忽然想起,我也曾是这样一只鸟,从广安渠江河东的台子一路飞到师范,飞到这三尺讲台,飞到一场接一场的秋雨里。飞得不远,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合上作业本,关灯,走出教学楼。雨还在下,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一针一线缝住夜色。我走过操场,看见白天那个水洼还在,只是涟漪已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我心里,也在邓清文心里,在那些孩子心里。
雨不会停,就像成长不会停,就像思念不会停。
我抬头,看见教学楼某一扇窗还亮着灯,大概是哪个学生在挑灯苦读。那一点光,在雨夜里微弱却固执,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不是塑造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守护这一点光,让它在秋雨中,慢慢长成自己的月亮。
我收回目光,走进雨里。伞忘了拿,也不打算回去。就让雨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头上、我的肩膀、我批改作业时酸痛的手腕上。让它提醒我:我还在这里,还在课堂,还在孩子们中间,还在用文字、用声音、用一颗不肯冷却的心,陪他们走过这段最泥泞也最明亮的青春。
雨在深秋,我在课堂。
我们都在,各自以各自的方式,生长,飞翔,坠落,再生长。
而雨,一直下,一直下,像一首没有结尾的长诗,像一场没有告别的相遇,像我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多年前的影子,正从雨幕中走来,背着旧书包,眼神倔强,脚步迟疑,却始终没有停下。
我冲那个影子笑了笑,转身,向宿舍走去。
身后,雨声如诉,如诉。
蒲耀茂修改于:2025-10-16 08:07:15
蒲耀茂修改于:2025-10-16 08: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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