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规范场·问
举报◉ 寸土山(四川省阆中市)
消息传来时,我正对着一页写满公式的稿纸。窗外的天光,与无数个午后并无二致,只是那纸上的“规范场”三个字,忽然像三枚冰冷的铆钉,将我,一个放弃了理论物理多年、辗转于俗务的逃兵,死死地铆在了这具名为“现实”的座椅上。
中外媒体的悼文如期而至。我匆匆掠过那些“巨匠”、“大师”的冠冕,像躲闪过于刺眼的阳光。我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摸到许多年前,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他父亲杨武之先生的文集。扉页上,父亲给儿子的题词:“有生应感国恩宏”。而终其一生,这位深爱儿子的数学家,也未能完全释怀彼岸的那座灯塔。这是一道嵌入家族血脉里的、永未闭合的伤口,是完美“规范场”下,最具体而微的“不对称”。
那场改变我命运的讲座,记忆至今鲜活。老人的口语含混,如隔墙听雨。我,一个当时野心勃勃的物理系学生,在其中奋力泅渡,却总在数学的高维森林里迷路。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转身板书之时。他画下那个圆润的“U(1)”,然后,用粉笔在其中重重一点,手臂随之划出一个无比辽阔的、包容整个黑板的圆弧。那一刻,他孱弱的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充满,成了一个谦卑而强大的“源”。
我浑身战栗,不是因为我懂了,恰恰是因为我隐约看见了那片我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秩序的彼岸。他定义的“规范场”,原来是一种温润而威严的邀请,也是一种冷酷的筛选。它不命令,只是存在着,让万物在其间自发地寻找到秩序,也让所有不够格的粒子,黯然离场。
这几乎是他一生的预言。
那个在西南联大漏雨的校舍里,于饥馑与警报声中演算宇宙和谐的青年,他面对的,是现实世界最彻底的混沌与破缺。而他选择的回应,是成为秩序的“源”。远渡重洋后,诺奖的荣耀与故土的责难,如同作用在他学术生命体上的两种方向相反的力。人们期待他成为一座归航的灯塔,而他,或许深知自己的使命,是成为另一座灯塔。两座灯塔,光的锥体在浩瀚的时间之海上曾短暂相交,传递过沉默的摩尔斯电码,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悲怆的“规范不变性”?
甚至他与翁帆女士的爱情,也是他对线性时间观的一次优雅的“不守恒”实践。我们习惯于用长度丈量生命,而他们,用密度重新定义了时间。那被智慧与温柔浸润的二十年,其情感的光辉与稳定,足以照亮许多个像我这样,苍白而冗长的人生。
他的一生,就是他自身理论最壮丽的证明,也是对我们这些“逃兵”最无声的审判。 在历史与命运施加的种种“不对称”和“噪声”中,他非但没有坍塌,反而生成了一种强大的、内在的“规范场”。这个场,不仅规范了他的路径,使他于纷乱中持守方向;更以其存在本身,规训了一片思想的疆域,让后来者得以在其间安全地探索——或,惭愧地逃离。
此刻,源已消逝。黑板前的老人垂下了他曾划出宇宙圆弧的手。
世界安静了。但我知道,宇宙间那由他窥见并定义的基本力,那无形的、维系万物于和谐的“脚镣”,依然在寂静中铮铮作响。我低下头,稿纸上那个“U(1)”符号,像一只未曾瞑目的眼。
它凝视着我,也凝视着这片被他所规范的、井然有序的时空。一个终极的,关于意志、爱与生命本身究竟如何从混沌中涌现,并最终战胜了时间的磨损的,巨大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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