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好似天凉那个秋
举报◉ 陈金翰
题记:
这几天连绵不绝的秋雨,带给人们丝丝凉意。有感于此,写下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一场秋雨一场凉”么?这几日的雨,算不得大,只是绵绵的,细细的,没日没夜地下着,仿佛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有诉不尽的幽幽絮语。那雨声也不是夏日里哗啦哗啦的泼洒,是簌簌的,悉悉索索的,沾在人的耳膜上,痒痒的,便觉着那凉意,不是从肌肤上袭来的,倒是先从心底里一丝丝渗出来了。
我走在这雨后的人行道上。空气是冷峭而新鲜的,吸一口到肺里,有一股子草木将腐未腐时的、清冽的甜意。脚下的水泥地,被雨水浸透了,成了深沉的赭褐色,润润的,像一块用过许久的老砚台。路的那头,是一位穿着橙色工装的清洁工,正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扫着。他那扫帚划过湿漉的地面,发出的是一种滞涩的、柔和的“唰——唰——”声,听着叫人心里异常的安静。
他的扫帚底下,聚拢着些零落的秋叶。这些叶子,大约是受不住这几番冷雨的浸润,才恋恋不舍地从枝头飘下来的。它们不再是夏日里那种饱含着水分的、油汪汪的绿了,而是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有的像浸了姜汁,是嫩嫩的鹅黄;有的却像被火燎过边儿,是一圈焦糊的褐色。它们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给这灰沉沉的水泥地,凭空添上了一抹温柔的金黄,倒像是一条旧毯子上,用金线绣出的、磨得有些发毛了的花样。
我蹲下身,信手拾起一片黄叶。叶面是光滑而冰凉的,叶脉的纹路在水的浸润下,格外清晰,一丝一丝,仿佛生命最后留下的、工笔细描的遗嘱。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微苦的香气,说不清是泥土的,还是叶子本身的。这气味,引着人的思绪,不由得便要沉下去,沉到那过往的、无数个秋天里去。
记忆里的秋,总是和“清”与“静”连着。是午后空无一人的老庭院,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墩上,暖洋洋的,却没什么力气;是夜里醒来,听见窗外风走过巷弄,卷着几片枯叶,发出窸窸窣窣,如同私语的声音。那时的凉,似乎也带着一种妥帖的、令人安心的意味。不像现下,这凉是骤然的,带着雨水的潮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让人无端地便想起一些渺茫的、无可把握的事来。
那清洁工扫到我的近前,抬起眼,向我这边漠然地看了一下。他的脸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未散的雨雾。他的眼神是平和的,甚至有些空洞,仿佛他扫去的,不单是这些落叶,连带着这秋日的清冷,光阴的流逝,都不过是每日例行的、平常的工作罢了。他并不像我这般,对着一片叶子,生出许多无用的感慨。他只是静静地,一下一下地,将这一片金黄,扫到一处,然后装入他那宽大的畚箕里,倒进一旁的手推车中。那车中,已积了厚厚的一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叶子都有,混在一起,倒像是一座微缩的、沉睡了的秋山。
我忽然觉得,我这袖手旁观的人,反倒是多情的、迂腐的了。秋的来临,万物的凋零,本是最自然不过的事。雨来了,便凉了;叶黄了,便落了。天地间自有一套简洁的法则,容不得你伤春悲秋的纠缠。倒是这清洁工的扫帚,一下一下,将这绚烂而零落的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了这世界一个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答案。
我将那片叶子又轻轻放回地上,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望去,那一片金黄已被扫尽,地面又露出了它原本湿漉的深色。那清洁工推着他的车,蹒跚地,走向了街道的另一个尽头。四下里分外的静,只有远处屋檐上,积存的雨水,偶尔滴落一滴,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孤单的声响。
真是,好似天凉那个秋了。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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