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骤 冬

◉ 庄歌

深秋未至的十月末，天地间仍残留着溽暑的余温。前天晌午，蝉声如沸，仿佛是盛夏最后的狂欢。穿短袖的行人匆匆走过梧桐树影，细密的汗珠在脖颈上织就一层薄纱，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那是盛夏不愿离去的倔强。

然而，夜半时分，北风骤起，如一位不速之客，猛然扣响窗棂。推窗的瞬间，指节传来刺痛，仿佛被冬的利刃划过。三十度的暖阳竟如梦幻泡影般消散，被揉碎了撒入冰窖。日历轻轻撕下两页纸，却似翻过了整本春秋，季节的更迭在此刻显得如此仓促而荒诞。

玻璃橱窗映出村庄里的的仓皇。悬铃木的黄叶尚未舒展笑颜，便被寒霜无情地钉在枝头，宛如被命运束缚的舞者。金桂蜷成焦褐的泪滴，跌落阶前，带着未尽的芬芳与对秋的眷恋。唯有村头那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突然支起锅炉，铁铲与砂石激烈撞击，声响里腾起袅袅白雾，像给这错位的村角添了道温暖的补丁。穿羽绒服的老妪和趿着凉拖的年轻人，同时在公交等待站跺脚取暖，一个抱怨秋装压在箱底还没来得及晾晒，一个嘟囔空调被还未来得及换成棉褥，他们的言语中满是对这骤变天气的无奈与吐槽。

阳台上，新买的菊花盆景正开得热烈。昨日，老婆还喜滋滋地挑拣陶盆，眼神里满是憧憬，说要将这盆菊花摆在厅堂里。可如今，冻僵的花瓣维持着盛放的弧度，宛如被速冻的时光琥珀，凝固了所有关于秋的期待。我伸手触摸冰冷的铁艺栏杆，恍惚间，记起童年课本里那温柔的描述：“秋天穿着金黄的裙子，拎着沉甸甸的果实走来。”而今，这位矜持的姑娘是否被现代化进程的飓风卷走了？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中央空调的恒温与全球变暖的浪潮，将四季切割成锯齿状的年轮，让自然的韵律变得支离破碎。

暮色如铁灰的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冷雨终于落下，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向大地。雨点飘在未及清扫的银杏果上，发酵的酸涩气息弥漫开来。在这气息里，我突然怀念起某个未被压缩的秋日：那时，父亲会用枯枝轻轻拨弄炭火，煨着香甜的红薯，火光映照着他慈祥的面容；母亲会把晒足阳光的棉被拍打成蓬松的云朵，那“砰砰”的声响，是家的旋律；而我，在放学路上故意踩碎满地斑斓的落叶，听那声细微的“咔嚓”，如同听见了秋的私语，它混进暮色苍茫的晚钟里，悠悠荡荡，飘向远方。这些属于季节的仪式感，终究化作电子日历上突兀跳转的数字，消失在天气预报中大幅度降温的预警里，只留下无尽的怅惘。

暖气片开始嗡鸣的深夜，我翻开相册，试图寻找秋的残章。照片里，故园的柿子树仍在燃烧，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宛如点点繁星。而窗外，呼啸的风正把今年缺席的秋天，吹向更遥远的、未被科技与混沌侵蚀的时空。或许，在那里，秋天依然会穿着金黄的裙子，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来，带来丰收的喜悦与岁月的宁静。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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