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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翰 4 月前 阅读(553) 评论(0)

首发我所认识的言文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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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翰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方十岁,才从湘潭的老家搬到城里来,眼里心里,都还是乡下田埂与溪流的影子,对于城里的一切,是既怯且疏的。小叔父怜我寂寞,又看我平日喜欢拿树枝在泥地上划字,便在他自己习字时,也给我一支笔,一张纸,由着我在一旁涂鸦。那是一个一九八四年的夏天,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有些发懒,蝉声长长地拖着,像是给闷热的空气纺上了一根黏黏的线。就是在这样一個下午,他来了。
他是我小叔父的朋友,名叫言文杰,长我十岁。我那时看他,已是十足的大人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浅浅的笑意。他进门来,是邀小叔父一同去左重庆老师那里的。见我正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便饶有兴趣地走过来,立在我身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我攥笔的小手。“手腕要虚,指头要实,”他的声音不高,像夏日傍晚的风,拂过耳畔,“这一点,要藏锋,像鸟儿把头缩回巢里;这一横,要勒得住,像勒住一匹想跑的小马驹。”我便顺着他的力道,感觉那笔锋在纸上有了生命,它不再是我手下笨拙的木棍,而成了一尾听话的鱼,在墨的溪流里,悠然自得地游弋着。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我第一次觉出,原来写字是这样一件事情。
他提议带我一同去见左老师。我自是欢喜的,心里又有些惴惴。我们去的左老师家,在清水塘一带,是一处寻常的民宅。然而一进门,我便愣住了。四面的白墙上,挂满了一幅幅的字,那墨迹有的酣畅淋漓,如壮士舞剑;有的清瘦峻拔,如寒山古松。满屋子都是幽幽的墨香,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那落款处,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左重庆书”四个字。我正看得入神,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从里间走了出来。言文杰立刻敛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左老师。”我也忙不迭地学着样子,鞠了一个躬,喉咙里挤出细弱的两个字:“老师。”
左老师走到我面前,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那手掌是宽厚而温暖的。他低下头,看着我:“你也喜欢书法?”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老师,我想学书法。”
他笑了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笔,递到我手里,说:“你先写一个‘永’字,让我看一下。”
我心里怦怦地跳。我知道这“永”字里有八法的根基,是入门的第一关。幸而我先前临过一些《颜勤礼碑》,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腕稳住,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还算周正的“永”字。写毕,我将笔轻轻搁回笔山上,垂手站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
左老师严肃的脸上,渐渐漾开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对言文杰说:“今后,你带这位小朋友一起来这里学书法。我收了这个关门弟子。”
言文杰听了,眼里闪着光,忙向我示意,要我行拜师的大礼。左老师却摆了摆手,呵呵一笑:“这些俗套礼数,就免了,免了。”他那不拘形迹的风度,我到今日还记得分明。那时,我其实并不知晓左老师在株洲书坛的名望,只觉着这位老先生十分可亲,而这间飘着墨香屋子,从此便成了我童年里一方神圣的乐园。
自此,我便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学书生涯。每个星期,最盼望的便是去左老师家的那个下午。言文杰师兄总是和我一道。在左老师面前,他是恭敬的学生;在我面前,他便成了半个老师。左老师讲解用笔的提拔转折、结体的疏密欹正,我们俩便一同凝神听着,用心揣摩。写完的字,摊在地上,师徒三人便围着看,老师指出哪里是“病笔”,哪里又得了神采。言文杰悟性极高,常常能举一反三,他的字,也一天天愈发地沉稳而灵动起来。课后,我们一同走出那间老宅,在清水塘边分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总会拍拍我的肩,说:“回去要多练。”我点点头,怀里抱着卷好的习作,像抱着什么宝贝。
这样清泉一般的日子,流淌了五年。一九八九年九月,左老师因病遽然离世。消息传来,我与言文杰师兄都懵了。赶到老师家中,只见灵堂已设,那张我们惯常磨墨的桌子空了,墙上的字幅仿佛也失了颜色。我们跪在灵前,悲痛得说不出话来。那种痛,是天地间忽然撤去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风雨来时,我们便只能自己挺着了的茫然与无助。
左老师走后,我们师兄弟的联系便不似从前那般频繁了。人海中各自浮沉,为生计,为学业,奔波劳碌。但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他一直没有放下笔。他在书法之外,更浸淫于诗词,将胸中的块垒,化作了纸上的平仄。岁月流转,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与青年。机缘巧合,如今我也在老年大学的初级班教些书法,而他,则在提高班执教。
前些日子,我在校园里遇见他。他仍是略显心宽体胖的身材,只是鬓边也见了星星的白。我们谈起四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谈起清水塘边的那所老宅,谈起左老师教我们写第一个“永”字的情形。他的眼神里,泛着和我一样的、温润而怀念的光。
“师兄,”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一句,“你的字,是越发有左老师当年的风神了。”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轻轻地说:“老师的东西,我们一辈子,能学到一点皮毛,也就够了。”
是啊,够了。四十年光阴如水,冲淡了许多人事,却将一些最初的点画,淬炼得愈发清晰。我认识的言文杰,从那个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青年,到今天执鞭讲坛、诗书自娱的长者,他的人生轨迹,便如一幅长卷,起笔是左老师门下那个恭敬的学生,而后一路铺陈开去,中锋行笔,不偏不倚,写出了自己的风骨。而我,何其有幸,在那卷轴的起首处,便看到了那温润而坚定的一笔墨痕。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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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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