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岁岁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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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外浮动着桂子的甜香,我翻开那本绛紫色封面的旧相册,六十九枚红叶标本便次第舒展。有的叶缘已泛起茶色,有的叶脉仍清晰如掌纹,它们在时光的褶皱里静静蜷曲,像一封封未拆的信笺,等待在某个秋日的午后被重新诵读。
童年的重阳总裹着芋头的糯香。那时乡间的土灶是座魔法炉,母亲将芋头码在铁锅里,清水漫过灰褐的表皮,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我们兄弟姊妹守在灶前,看蒸汽在梁间凝成珠帘,母亲布满裂痕的手握着竹片,轻轻刮去芋皮,露出雪玉般的肉。八岁那年,我偷偷将两个芋头塞进衣兜,滚烫的温度透过粗布灼着肚皮。弟弟发现时,我们像两只圆滚滚的芋头在晒谷场上翻滚,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大人们的笑声混着芋香飘出老远,那笑声里藏着贫困年代最珍贵的甜。
参加工作后的重阳,山峦成了青春的画布。教书时,我们常爬学校后面的杨梅山;调入镇政府后,梅仑山成了我们征服的对象;后来有幸调入曾国藩故里工作,黄巢山、铜梁大山、九峰山、紫云峰,都是我们重阳日最喜欢的去处。我们背着带有干粮和矿泉水的行军包,踩着晨露往山顶进发。山的石阶浸着秋寒,红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振翅的火蝶。记得那次在昌山顶帮山民挖红薯,圆圆滚滚的红薯堆成了小山,我们的锄头在阳光里划出银亮的弧。傍晚坐在山顶看落日,有人吹起口琴,琴声裹着松涛在山谷间流淌。山风掀起我的蓝布衫,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那上面还沾着红薯叶的清香。
从工作岗位退下来的重阳,多了几分温润的暖意。老科协组织的活动里,我们这些"老小孩"又聚在了一起。去年重阳,我们怀着悠然心境,踏上了攀登雷峰山的旅程。一路上,秋意正浓,路旁的野菊肆意绽放,金黄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似在为这登高的节日增添一抹绚烂。拾级而上,山间树木的叶子渐染秋色,红的似火,黄的如金,交织成一幅斑斓画卷。登上山顶,极目远眺,山峦连绵起伏,城市与乡村的轮廓尽收眼底。秋风拂过,吹散登山的疲惫,带来丝丝清爽。在这重阳之日,于雷峰山顶俯瞰,我感受到时光的流转与岁月的静好,也领悟到登高望远不仅是身体的攀升,更是心灵的放飞,让内心在这广阔天地间寻得一份宁静与豁达。下山途中,我们一路歌声笑声,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鸟展翅飞出了丛林。
前日收到一位北方学生寄来的红叶,叶脉里凝着塞外的霜色。我把它夹进相册,与南方的红叶并排而立。六十九个重阳,就像这南北的红叶,形态各异却同样鲜艳。童年的重阳是灶台上跳跃的火苗,青年的重阳是山风中飞扬的衣角,老年的重阳是故人重逢时眼角的细纹。每个阶段的重阳,都像秋日的果实,有着不同的滋味,却都饱含着生命的甘美。
窗外的红叶落得更急了,一片片乘着风落在石桌上。我拾起一片,对着夕阳看它透明的叶脉,仿佛看见时光在叶肉里缓缓流淌。忽然明白,重阳不仅是登高望远的节日,更是生命与时光对话的时刻。年年岁岁,我们都在秋山上留下脚印,或深或浅,都是岁月赐予的礼物。那些等待的甜、攀登的勇、重逢的暖,终将化作记忆里的光,在某个秋日的午后,温柔地照亮我们的白发。
夜幕降临时,我泡了一壶陈年细茶。茶香氤氲中,六十九个自己在时光长河里排成队,每个都举着一片红叶,朝我微笑。他们中有蹲在灶前的孩童,有奔跑在山间的青年,有抚摸山间古树的老人。茶气模糊了镜片,却让那些红叶愈发清晰——原来生命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我们走过的每个重阳里。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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