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保护海洋征文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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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歌与征信
文/张野鬼
父亲的征信,是海给的。
那年,他贷不下款,新船搁在浅滩上,像条搁浅的僵鱼。信联社的信贷员,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用圆珠笔点着报表,语气温和而坚定:“风险太高。一场风,一片赤潮,或者鱼群就是不进网,投资就全沉在海里了。”海,在那一纸评估报告里,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负资产。
转机来自省海洋研究所。他们的人找到父亲,不要房契,不看流水。他们提出租用父亲的船,在船底安装一种叫“水下被动声学监测仪”的设备。从此,父亲出海的使命,从“捕捞”变成了“倾听”。他需要按照设定好的网格航线行驶,录下海洋深处的声音,尤其是座头鲸的歌。
研究员小陈,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博士,在油腻的船舱里,用笔记本电脑给父亲看声波图谱。“叔,你看,”他指着屏幕上起伏的线条,“每头鲸的歌声,都是它独一无二的‘声纹身份证’。它们每年洄游的路线、在特定海域停留的时间,就是这片海洋最真实、最无法伪造的‘征信报告’。水温是否适宜,饵料(磷虾、小鱼)是否丰富,环境有无剧烈噪音污染,都写在这绵长、古老的歌里。”
父亲的文化程度,只够他看懂渔汛图。但关于海,他有他自己的学问。他开始学着辨认那些声音。螺旋桨搅水的空洞轰鸣是货轮;哒哒的高频尖啸是海豚;而鲸歌,是别的——它低沉,复杂,像远古的雷声滚过深谷,又像一棵无形的、巨大的树,在黑暗的水中缓慢地生长、分岔、开花。他第一次将录音耳机扣在我耳朵上时,我浑身一震。那声音不通过耳膜,而是像直接捶打在骨头上,沉重,幽远,带着一种让你瞬间失语的磅礴生命力。
去年深秋,我在城市的电话里,听到父亲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听到了!是老‘疤脸’!它从南边回来了!歌比去年还长了一小节!”他们给一头尾部有独特疤痕的鲸鱼取了绰号。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全家新的希望,我们未来那艘真正属于自己的、更大的渔船,其“征信”,是由一头代号“疤脸”的座头鲸,用它穿越数千海里洋流、亘古不变的歌谣,在为我们作保。
而这,只是故事的一面。另一面,是关于海的“坏账”与“呆账”。
我的堂兄,在更远的南方渔场。三年前,他那片海域的“征信”彻底崩塌了。过度捕捞让鱼汛成了传说,近海养殖区被赤潮席卷,白色的塑料泡沫箱和废弃的“幽灵渔网”随处可见,缠住了螺旋桨,也缠死了偶尔误入的海龟。他最后一次出海,捞上来的鱼不够柴油钱。他卖了船,背上债务,去了内陆的工厂。他常说,那片海,“信用”破产了。它不再回应渔民世代相传的期待,像一个掏空了内脏的宝库,只剩下一副沉重的、布满欠条的蓝色外壳。
海洋的“征信体系”,并非虚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的数据显示,全球海洋观测系统,正通过数以千计的浮标(含“阿尔戈”漂流浮标)、潜标、科考船,日夜不停地收集温度、盐度、酸度、溶解氧等数据,为地球号巨轮开具最基础的“体检报告”。而像“疤脸”这样的海洋巨兽,作为“关键种”和“旗舰种”,它们的存在与健康,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信用评级。它们的沉默,将是这颗星球最严重的信用违约。
父亲的船,因此成了这片蓝色疆域上一个移动的“征信采集点”。科技,在这里不是冷冰冰的符号,它是我家账本上那一笔笔逐渐还清的贷款,是父亲脸上重新漾开的皱纹,是“疤脸”每年如期而至带来的那份踏实。它修复的,不仅是生态数据,更是人与海之间,那种基于生存的、最朴素的信任关系。
上个月,我随父亲的船出海。我们遇到了一群中华白海豚,它们在船头嬉戏,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梦幻的粉白色。小陈博士激动地记录着,说这是水质改善的明证。父亲则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船舱,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废弃渔网编织的网兜,默默地捞起不远处漂浮的一个白色塑料瓶。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激昂的宣言都更有力量。他守护的,不是某个抽象的理念,而是他看得见、听得着的未来,是“疤脸”明年还能如期归来的承诺,是这片海不再辜负下一个像我堂兄那样的渔民的保证。
船返航时,夕阳将海面熔成一片流动的金箔。我再次戴上耳机,里面是“疤脸”低沉的、循环往复的歌声。那声音,不再是神秘的远古回响,它在我听来,像极了深海递交的一份厚重的、湿漉漉的、关于生生不息的担保书。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既是这份担保书的受益人,也是它的共同签署人。我们每一次减少塑料的使用,选择可持续的海产品,关注并支持海洋保护事业,都是在为这份全球共享的、最庞大的“蔚蓝征信”,注入一份宝贵的信用积分。
守护蔚蓝,共筑未来。其路径,或许就藏在这最朴素的逻辑里——当我们像珍视自己的信用一样,去珍视海洋的“征信”时,那片深蓝,才会真正成为我们,以及后世子孙,取之不竭的、最可靠的未来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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