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武陵晨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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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晨曲(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五更未尽,海拔一千六百米的武陵山村仍在薄寒里微颤。雾从宣王村的坡谷爬上来,像一匹刚漂洗过的白绸,被山风轻轻抖开,覆在屋脊、林梢、公路护栏上,湿得几乎能拧出水。脚下这条柏油乡道,像一条刚醒的灰蛇,从武陵山村的武陵誉品山庄门口蜿蜒,绕过玉米地、野花坡,一路滑向宣王村的核桃坪。此刻,它安静得只听见自己体内的脉搏。
第一声鸟鸣从冷杉尖顶跌落,像一粒冰晶撞碎在空气里。接着,宣王村那边的栎树林、武陵山村这边的柳杉群一齐应答,百千啼啭交织,仿佛整座山都在吹一支无形的晨笛。我跟在笛声后面,沿着公路慢跑。鞋底与沥青摩擦,发出低沉的“嚓嚓”,像在给山谷打拍子。
跑在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老者——武陵山村的老支书,姓冉。月白对襟褂被山风鼓起,磨白的布鞋踏出一种奇特的节奏:“吸——吸——呼”,仿佛在与海拔一千六百米的心跳对齐。我尾随其后,不自觉放慢步幅。冉老忽地停在一处弯道,俯身拨开一蓬野薄荷,岩缝里立刻涌出一股细细的山泉。他双手掬水,先啜一口,再把余沥拍在额头、后颈,水珠沿皱纹蜿蜒,像给岁月镀上一层银亮的霜。他回头冲我一笑,目光澄澈得没有一丝尘埃:“这水,是山的眼泪,也是山的笑窝。喝下它,步子能轻三分。”
继续上行,雾被阳光一丝丝抽走。山腰的观景台已聚起几缕人影:红衣女子是小学老师,正压腿热身,汗珠挂在睫毛,像一串将坠未坠的野葡萄;并肩做拉伸的少年,男孩把女孩的水壶拧紧又松开,女孩佯装看远处,耳根却红得比东岭的朝霞更甚;石凳上,那位戴旧军帽的老兵是当年修公路的铁道兵,双手抚膝,像守着无形的哨位。脚边,一只黄犬蜷卧,尾巴偶尔扫过主人的胶鞋,扫出一两粒金色的尘埃。
我放慢脚步,改为散步。公路护栏上,不知谁用炭条写着:“若将岁月开成花,人生何处不芳华。”字迹朴拙,却与山色浑然。下方又添一行小字:“愿你晨起有鸟语,夜归有星河。”我忍不住莞尔,想象昨夜某个自驾客,在此倚栏小憩,以炭代笔,把心事托付给万古青山。
再前走,又是一个观景平台。崖边一株野山桃不知何时在岩缝里扎根,此刻正落英缤纷,花瓣被风卷到空中,与阳光交织成半透明的粉金漩涡。树下,一位背画板的少女支起画架,调色盘上挤满橙、赭、桃红与钴蓝。她抬头凝视远山,又低头疾笔,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影。我悄立其后,画面上晨光如瀑,山峰似岛,岛与岛之间浮动着乳白的雾海;而右下角,一抹鲜红——原来她把自己也画进画中:小小的人影,举臂欲飞。
忽听“叮铃”一声脆响,是崖边卖豆花的老汉推着小车来了。铜铃一响,晨练的人们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来。老汉用木勺舀起雪白的豆花,浇一勺红糖姜水,再撒几粒金黄的桂花。我接过一碗,热气在晨风里升腾,像一小朵云。豆花滑入口腔,甘甜里带着微辣,仿佛把整座武陵山的清晨都化在嘴里。
日头渐高,山谷的雾已散尽,只余几缕缠绵在核桃坪的屋脊,像不愿离去的素纱。我立于崖顶极目四望:北面的猫儿梁以峭拔傲立,南面的轿子顶以雄浑回应;西边的盘山公路闪着银链般的光,东边的宣王村则隐在淡青的岚霭里。亿万年的地壳运动,把岩石揉成如此奔涌又凝固的浪;而此刻,它们被阳光一寸寸唤醒,像巨兽翻身,抖落满身金鳞。
下山时,我遇见一群孩子。他们沿公路而行,一跳一跳,像一群早晨的麂子。其中一个高举捕虫网,欢呼着追赶一只蓝凤蝶;蝴蝶掠过路基的波斯菊,翅膀沾了碎金,一闪便没入路边的竹林。孩子们笑声朗朗,撞碎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满谷都是清脆的回声。
回到宣王村,云顶山庄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公路对面的早点铺里,油锅“呲啦”作响,山胡椒的微辣混着豆浆的甜香,与山林里的蝉鸣、鸟啼、风声汇成一支宏大的交响。我站在坝坝里,看阳光把山沟切成无数跳动的金片,又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要伸进两岸的烟火人间。
忽悟:武陵之晨,并非只属于海拔一千六百米的山,也属于每一个在它怀里醒来的人。无论白发冉老、红衣教师、画板少女,抑或孩童,都是这巨幅山水里流动的点景。他们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都被晨光镀成永恒。山因人而有情,人因山而忘言。
我抬手遮阳,再次仰望:群峰之上,太阳已升得老高,却仍温柔地俯瞰众生。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山在说——
“你来看我了。真好。我亦在你心里,种下一枚小小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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