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山雨欲来（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47.山雨欲来（散文）
-武陵山夏雨记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才过公路，风便从松林深处起身。它先是撩动崖畔半人高的野芒，继而又把整片整片的蝉声揉碎，撒向深不见底的峡谷。看远处群峰如黛，像极了一幅尚未收笔的宋人山水，而乌云正从乌江那端缓缓涌来，墨色层层浸染，把午后三点的暑气一寸寸逼退。
风是雨的先遣。它掠过玉米地，卷起一阵翡翠般的浪；掠过晒坝上晾晒的辣椒，红得愈发灼目；掠过小楼层檐角那串风铃，叮叮当当，仿佛替整座山谷发出一声声隐秘的叹息。我伸手想抓住一缕风，却只抓住满掌清凉——那是武陵山特有的松脂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带着微微的苦涩，又带着微微的甜。
乌云越压越低，终于与山脊相接。雷声从峡谷深处滚来，像是谁在巨大的铜鼓上轻敲第一记。紧接着，雨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云端，先是三两滴，试探性地敲在杉树皮上，继而千军万马，倾泻而下。雨密如麻，把山谷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雨声如鼓，把蝉鸣蛙唱尽数收编。树枝在雨中发出细微的吱呀，仿佛连树木也在深呼吸。
我走到檐下，伸手去接。雨点落在掌心，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凉得惊人，却又带着阳光残存的温度。它们从千米高空坠落，穿过层层热浪，只为在这一瞬与我相遇。雨帘背后的武陵山忽然变得柔软，峰峦的棱角被水汽晕染，像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乌江在谷底翻涌，浊浪拍岸，发出低沉的怒吼；而近处的玉米叶，则擎着串串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滚落，像一串串碎银。
最妙的是雨中的松香。雨水浸透松针，树脂的清香被蒸腾起来，与泥土、与青草、与野花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甘冽。我深吸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连思绪也变得透明。此刻，小楼层、玉米地、远处的乌江、更远处的群山，似乎都只剩下同一种呼吸——雨的呼吸。
忽而一阵急风掠过，雨势陡然转大。雨点斜斜地穿过小楼层，打湿我的衣襟。我却不躲，任那凉意顺着脖颈滑进胸膛。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山谷在笑——那笑声穿过雨幕，穿过松林，穿过层层云雾，一直传到天上。原来盛夏的武陵山，连暴雨都是带着笑意的：它用清凉的指尖按灭火龙般的热浪，用奔腾的水声替蝉鸣伴奏，用满山的松香替人间做一场盛大的洗礼。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远，乌云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恰好落在小楼层的檐上，雨滴便化作千万颗细小的水晶，闪闪烁烁。风停了，山谷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谁在轻轻叩门。我抬头，看见一道彩虹横跨在两座青峰之间，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玉米叶重新挺起腰杆，辣椒在晒坝上红得耀眼，而乌江的水声也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我仍站在檐下，衣襟半湿，却不愿进屋。因为我知道，这场夏雨并未真正离去——它藏在松针的缝隙里，藏在泥土的褶皱里，藏在我微微发凉的指尖上。等我回到火炉般的城市，它还会从记忆深处悄悄爬出来，用一缕松香、一声雷鸣、一阵猝不及防的清凉，把我重新带回武陵山，带回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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