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雾中山径,车声作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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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山径,车声作歌(散文)
-云顶山庄至七鹿坪花果山小记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八点,云顶山庄的门吱呀一声,像是谁轻轻掀开了一夜未眠的山帘。海拔一千六百米的冷意,仍挂在松针的尖上,一滴滴往下坠,碎成银白的亮。我们十二个人,六对夫妻、一位母亲,像一串被风铃穿起的笑声,从山庄的石阶滚落,落在四辆小车旁边。
张老师那辆银灰色的SUV排在最前,张老师扶着方向盘,陈老师把副驾座椅调到最后,让我和妻子半躺半坐,像被山风托起的两片叶子。第二辆是杨老师的白色小车,车窗贴着“森林消防”的通行证,曾老师夫妻俩坐后排,徐局坐副驾,膝盖上抱着一只保温杯,第三辆是刘校长的白色小车,苏主任坐副驾,最后一辆是黎总的白色越野车,刘老师坐副驾,刘老师的母亲坐在后排。
车钥匙同时转动,四部引擎的呼吸像四条山涧,汇成同一节拍。张老师轻点油门,车头一抬,我们像被一根无形的缆绳拽着,滑入雾中。
出山庄的路只有一车道,柏油表面凝着夜露,黑得发亮。张老师开得极稳,像在替后头的三辆车试水深。雾浓得可以掐出水来,车灯打出去,光柱里浮着亿万颗细小的水珠,像一场倒悬的银河。陈老师把车窗按下一条缝,冷雾立刻钻进来,贴在我的眼皮上,凉得我直眨眼。妻子在后座悄悄握住我的手,指尖有早起的暖。
第二辆车里,杨老师把对讲机别在遮阳板,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徐局低沉的嗓音:“前头弯道,注意落石。”杨老师回一句“收到”,方向盘一打,车尾甩出一道漂亮的弧,像黑豹甩尾。曾老师举起手机,录下窗外一闪而逝的野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月尘。
第三辆车最安静。刘校长开车像开会,脊背笔直,双手各握方向盘三点九点。苏主任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对着镜子涂口红,镜面上映出她眼角的笑纹,像两尾小鱼游向鬓角。后排的毛毯上,早早躺着我们备用的两双登山鞋,鞋尖朝外,像一对随时准备起跳的蛙。
黎总的越野车殿后。白色车身被雾擦得发亮。黎总开车有个习惯,每过一座桥就按一声喇叭,短促的一声“滴——”,像在给山谷点名。刘老师的母亲把车窗摇到底,伸出一只手,让风从指缝穿过。她七十多岁了,指节却仍像少女般柔软,风穿过时,她轻轻唱起一支老歌:“高高的山上哟,有棵高高的树……”歌声被风撕碎,又迅速被后一辆车拾起。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谁打翻了一罐金粉。海拔计的指针悄悄爬升,1600、1650、1700……车窗外,植被也在换场:阔叶林退场,针叶林登台,再往上,连松树都瘦了,只剩一丛丛倔强的杜鹃,举着粉色的火把。
张老师把车停在第一个观景台,四辆车像四只候鸟,依次收翅。我们下车,鞋底踏在木栈道上,发出咚咚的回响,像山的心跳。俯瞰,云海在脚下翻涌,云顶山庄成了云海上一艘白帆。徐局把保温壶打开,绿豆汤的甜香顺着风滑进每个人的鼻腔。刘老师的母亲接过一杯,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小片故乡的夏天。
再上车,只剩最后三公里。路更窄,碎石更多,张老师的车速降到二十码,像在替轮胎数石头。拐过一个“之”字弯,眼前忽然一亮——七鹿坪花果山到了。
七鹿坪是山间上的一块台地,海拔1700多米,像被谁轻轻按下的绿色印章。台地中央,七只石鹿昂首奔跑,背上落满阳光。果树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八月正是李子与梨的交界,紫的李、黄的梨,像两股颜料在绿叶间交汇。
我们把车停在石鹿旁,车门一开,果香猛地灌进来,甜得人发晕。张老师从后备箱抽出一捆帆布,铺在地上,陈老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次性手套、湿巾、水果刀。徐局和曾老师抬着保温壶,像抬着一面小鼓,咚地放在帆布中央。刘校长从车里拖出那张碎花毛毯,铺在树荫下,苏主任把登山鞋摆成一排,鞋尖对着山谷,像五门小钢炮。黎总和刘老师把三箱矿泉水排成队,刘老师母亲把暖手袋挂在后视镜上,袋上的牡丹在风里一摇一曳。
我们分头行动。妻子和曾老师钻进梨园,梨树枝低,果实累累,她们踮脚、抬手、旋转,像两只白鹭掠过水面。张老师举着相机,镜头追着我,我一扭头,紫李的汁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咔嚓”一声,把我的狼狈定格成永恒。徐局蹲在李子树下,用湿巾擦果子,擦一个吃一个,吃一个赞一个,赞到最后词穷,只剩一句:“这李子,比初恋还甜。”刘校长和苏主任沿着山脊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粒被绿浪托起的芝麻。黎总把刘老师母亲扶上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正对山谷,风从谷底涌上来,把老太太的银发吹成一面小小的旗。 大家在花丛中、果藤架下拍照留影。
十一点,下山的路,四辆车换了顺序:黎总的越野车打头,刘校长第二,杨老师第三,张老师殿后。车头一律朝着云顶山庄,像四只归巢的鸟。
阳光把山谷照得通亮,来时的雾已退到山腰,像一条被谁遗落的白纱。黎总依旧每过一座桥按一声喇叭,只是这回,喇叭声里多了果香的回音。刘校长的七座里,苏主任把毛毯铺在副驾,自己蜷在上面睡着了。杨老师的车里,曾老师把对讲机调到FM,电台正播《茉莉花》,徐局跟着哼,哼到“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时,窗外正好掠过一片茉莉,白得晃眼。张老师的车在最后,陈老师把副驾座椅调回正常,我和妻子并排坐,妻子把头靠在我肩上,发梢有阳光的温度。
车过最后一个弯道,云顶山庄的屋顶从树缝里跳出来,像一片被阳光烤得酥黄的瓦。四辆车同时减速,像四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张老师把车停稳,拉上手刹,回头冲我们笑:“到家了。”
我们下车,鞋底沾满山泥,裤脚沾满草籽,却没人拍打。刘老师母亲把暖手袋抱在怀里,牡丹花在暮色里悄悄合拢。妻子悄悄对我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四颗被山风串起的露珠?”我点头,心里却想:更像四段被山路谱成的旋律,从1600米的高处,滑向另一段更高的回声。
夜色降临,云顶山庄的灯一盏盏亮起。我们围坐在露台,把剩下的水果摆成一座小小的山,山尖插着一片梨核雕成的月亮。风从七鹿坪吹来,带着果香、带着阳光、带着海拔1700米处的回声。张老师举杯,杯里是徐局剩下的最后一口绿豆汤,他说:“敬山,敬路,敬我们这四辆会唱歌的小车。”
杯盏相碰,声音清脆,像山涧里最后一声冰裂。那一刻,我知道,这条短短十五公里的山路,已在我们十二个人的记忆里,悄悄长成一条不会凋谢的藤蔓,从云顶山庄,一直缠到七鹿坪,再缠回每一个将要到来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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