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小 雪（小说）

◉ 庄歌

1972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没娘的小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爹挑着担子走到了近前。那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全部家当，还有一个用花豆浆布包着的婴儿——那是爹上个月从邻村领回来的男娃，眉眼间和爹有几分相似。
“小雪在家要乖，弟弟病了，爹带他去城里看大夫，过些日子就回来。”爹撂下担子，蹲下来摸着小雪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她额角发疼。小雪想问爹：“那俺咋办？”却被冻得张不开嘴，只能看着爹的背影在风雪中的官道尽头缩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
村西头的五保户李奶奶收留了小雪。李奶奶告诉她:“你爹带弟弟去了南方，以后你就和奶奶过。”小雪虽然不知爹去南方干啥，还要带着弟弟，但能和李奶奶在一起也心满意足了。土坯房的炕烧得烫人，李奶奶总把她搂在怀里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她在李奶奶嘴里得知，她之所以叫小雪是因出生那天正是小雪节，娘就是难产走了的。那天夜里，小雪在思念爹和弟弟的梦中被冻醒，窗外的月光把雪照得发亮，她就数房梁上的冰棱，可数到眼皮打架也等不来爹的脚步声。
开春时河面的冰雪融化，一天李奶奶去公社集镇赶集，再也没回来。有邻居说看见李奶奶倒在路边的泥堆里，手里还攥着给小雪买的红头绳。那晚小雪在河边坐了一个通宵，看着冰块顺流漂走，像极了爹和娘，还有李奶奶，都顺着这条河去了很远的地方。
1980年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时，小雪正在磨坊推磨。玉米面簌簌落在簸箕里，她突然想起爹走前塞给她的那本皱巴巴的《新华字典》。油灯下，小雪开始疯狂啃书，字典被翻得散了架，她就用麻线把它装订起来。
第二年夏天，她收到了地区师范的录取通知书，而且是村里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女娃。离开村子那天，村长用牛车送她去县城。车轮碾过泥泞的乡村土路，路边一群麻雀被惊起腾飞。她回头望望，老槐树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李奶奶留给她的那只旧木箱，被她塞进了去师范读书的全部行李，包括那杯被重新订起来的《新华字典》。
师范毕业那年，小雪被分配到山区小学，成了十八个孩子的老师。土教室的屋顶漏雨，窗户也寒风直入，她就用塑料布盖好、封住；孩子们交不起学费，她就带着他们上山挖山药材换钱。有个叫小石头的男孩总坐在最后一排发呆，小雪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没了爹娘。小雪节那天，她煮了一锅红薯粥给小石头吃。小石头突然问：“老师，雪化了会变成啥？”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说：“一定会变成春天。”夜里批改作业时，她发现小石头的作业本上画着一个女人，辫子上系着粉绸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娘”。
1995年冬天，小雪收到一封来自南方的信。泛黄的信封上显示着“深圳”两个字。她拆开信封，里面黑白照片上的爹明显老了，背驼得像张弓，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信里说弟弟的病早好了，也长大了，现在电子厂当保安，日子总算安稳了。“小雪，爹对不起你，但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看到这句时，小雪正站在教室的屋檐下，雪粒子打在自己的脸上，她觉得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雪地里追着爹的担子跑，鞋跑丢了一只，光脚踩在雪地上，烫得像着了火。
2008年初春一场百年不遇的冰灾袭击了南方大地。她带着学生们在教室门口扫雪时，手机响了。一看，是深圳打来的长途，电话那头说爹不行了。原来打电话的是弟弟。她连夜坐火车南下，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和当年公社卫生院一样刺鼻。爹枯瘦的手抓住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珠：“那年冬天...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带着弟弟走了三天三夜...”她突然想起李奶奶说过，爹走后托人给她捎过一袋红薯干，被村干部私吞了。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终于又见到了爹。这像一片迟到了三十年的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了水。
爹下葬那天下起了雨。她跪在墓前，把那本《新华字典》放在石碑上。雨水打湿书页，“雪”字的偏旁晕开墨痕，像一滴眼泪。弟弟递给她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爹的遗物：几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收款人都是“小雪”，汇款人地址模糊不清；还有一张她七岁时的照片，梳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背后用铅笔写着：“吾女小雪，见字如面。”
2020年春节前，小雪退休回到了村里。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个树洞，她常坐在树下发呆。孙子绕着她跑，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为啥总看天上的云呀？”她摸摸孩子的头，想起那些落雪的日子：产房里的煤炉，卫生院的白墙，李奶奶的童谣，还有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雪落无声，可每一片雪花都记着故事。就像此刻，阳光穿过槐树叶洒在地上，明明灭灭的光斑，多像当年爹烟锅里的火星，一直亮在她心里。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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