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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分会」[分会长] 精英 蒲耀茂 诗人 3 月前 阅读(627) 评论(1)

首发星砂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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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耀茂(四川广安)

暴雨将至的黄昏,顾璃把帐篷风绳又紧了紧。海拔一千七百米的花果山,风已经带着秋意的凉,吹得防雨布哗啦作响,像某种巨兽的喘息。她抬头望了望迅速暗下来的天空,重庆主城四十二度的高温此刻成了笑话——这里傍晚只有二十一度,她套了件冲锋衣还觉得骨头缝里渗着寒气。
这是她在七鹿坪的第三天。作为上海某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顾璃习惯用精确的时间表填满生活,但此刻她盯着帐篷顶晃动的树影,突然想不起为什么要逃到这个渝东南的角落。离婚协议还躺在行李箱夹层里,像块被体温焐热的冰。
“要变天咯。”身后传来带着椒盐普通话的提醒。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褂子的婆婆,手里拎着刚摘的野葱,银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这是“鹿鸣居”的老板娘,昨天还给顾璃送过冰镇酸梅汤。
顾璃的帐篷扎在民宿篱笆外十米处。她原本订了房,但看到草坪上支着的乳白色帐篷就像被催眠似的改了主意——仿佛睡进这四面透风的尼龙布里,就能把自己从原来的人生里剥离出来。
夜里十点,暴雨果然来了。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槌。顾璃缩在睡袋里听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山洪预警、地质灾害黄色预警、景区临时封闭通知……突然一阵狂风掀起帐篷一角,她整个人被裹着雨水的风掀了个趔趄。
“姑娘!快进来!”篱笆那边的灯光突然亮起。俞叔举着应急灯站在雨里,塑料雨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个蓝色气球。他身后是同样穿着雨衣的妻子,正拿着根晾衣竿试图帮顾璃固定帐篷。
另一边,酒店大堂里,程隽牵着八岁的女儿程澄躲雨。女孩穿着爸爸的旧T恤当睡裙,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涂指甲。见到父亲就举起十个荧光绿的手指头:“爸爸看!像不像萤火虫?”
“像中毒的萤火虫。”程隽伸手想揉她头发,程澄却敏捷地躲开了。这个暑假他第一次争取到单独抚养权,却发现自己连女儿现在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前台小姑娘偷偷告诉他,酒店后山有条“星砂小路”,夜里能看到银河像泼了牛奶的缎带。
俞叔把最后半锅姜汤倒进顾璃的搪瓷杯时,窗外闪电正好劈过天际。七十岁的退休语文教师手指上还沾着面粉——他们刚蒸了红糖馒头,此刻正热气腾腾地蹲在民宿厨房的竹蒸笼里。
“我老太婆说,暴雨天最适合讲故事。”俞叔用围裙擦了擦手,他妻子喻姨正往每个人面前摆小碟子,里面盛着用山泉腌的胭脂萝卜。程隽父女是被雨困在半路,临时躲进来的,此刻程澄正用指甲偷偷刮蒸笼边缘的蒸汽水珠。
顾璃发现俞叔讲故事时会不自觉转动手上的婚戒,那圈银亮的金属在煤油灯下像道细长的伤口。他说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暴雨天,他揣着借来的二十块钱,在朝天门码头等船时给相亲对象买了把塑料伞。“现在伞还在我家衣柜顶上,”他突然笑了,“就是当初那个姑娘,今天非说我是偷溜出来跳坝坝舞的。”
程澄突然打了个喷嚏。程隽条件反射地去摸她额头,又在半空停住——这个动作太像三年前妻子还在家的日子。倒是喻姨自然地拉过孩子,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山里的娃娃都贪凉。”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们城里人带的那些驱蚊水,哪有我们野艾蒿管用?”
后半夜雨停了。俞叔提议去看“星潮”——这是七鹿坪特有的景象,暴雨后山谷会腾起云雾,月光照在上面就像流动的星河。他们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程隽不得不几次蹲下给程澄系鞋带,女孩的运动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的回响。
顾璃落在最后。她看着前面俞叔夫妇互相搀扶的背影,忽然想起离婚前夜,前夫把行李箱摔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你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此刻她手指触到冲锋衣口袋里那包压扁的七星烟,最终抽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观星台其实是个天然石台,边缘长着野生的薰衣草。当月光穿透云层时,整个山谷突然活了过来:云雾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牛奶,远处的风力发电机叶片闪着银光,成了这幅动态油画里最安静的笔触。
“妈妈以前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程澄突然说。程隽喉咙发紧,他想起前妻火化那天,女儿坚持要把骨灰盒上的蝴蝶结拆下来系在自己辫子上。此刻女孩正踮脚去够石缝里长出的蓝色小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跨过这些年他缺席的所有时光。
喻姨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几粒发着柔光的石子。“星砂,”她示意程澄摊开手掌,“暴雨冲下来的。”石子接触到皮肤就微微发烫,像攥着几颗缩小版的月亮。
顾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客户反馈,PDF文件里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她按了关机键,抬头发现俞叔正望着她,老人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潭。“我老伴记性越来越差了,”他突然说,“但记得所有我写过给她的诗。”他妻子此刻正教程澄用星砂排北斗七星的形状,闻言回头笑了笑,那笑容让顾璃想起小时候弄堂口卖的棉花糖,甜得毫无防备。
下山时程澄非要走在最前面。程隽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发现她发绳上的塑料星星正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那种电池驱动的劣质荧光。这个发现让他眼眶发热,想起上周加班到半夜回家,看见女儿房门缝里透出的光,原来是在偷偷试戴这个他出差随手买的小礼物。
回程车上,顾璃收到俞叔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扔掉的烟盒里,有张彩票。”她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借着路灯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第237次路过便利店,第1次想起应该给你带草莓味口香糖。”
酒店大堂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程隽抱着熟睡的程澄,发现前台居然摆着个老旧的鱼缸,里面有条独眼的红色金鱼。程澄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把攥着的星砂举到眼前——那些石子此刻都暗了,像普通的鹅卵石。
顾璃在帐篷外又看见了那个蓝布褂子的喻姨。老人正把晒干的野菊编成花环,见她来了,随手往她发间别了朵鹅黄色的小花。“明天会出太阳,”喻姨说,“山里的晴天,云都像刚洗过的棉被。”
程隽退房时,程澄坚持要把星砂送给前台姐姐。女孩踮着脚尖把石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突然回头喊:“爸爸!星星掉色了!”程隽蹲下来,发现那些石子确实褪成了灰扑扑的普通石头,但台面接触石子的地方,却留下了七个小小的、发亮的圆点,正好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俞叔夫妇的民宿门口,新挂了个木牌:“今日提供暴雨特饮——初恋味道的酸梅汤。”顾璃路过时,看见俞叔正在教妻子用野姜花汁在木牌上画小星星,喻姨画得很认真,虽然那些星星都歪歪扭扭得像长了毛。
临走那天,顾璃在观星台又遇见了程澄。女孩正在往石缝里塞什么东西,程隽站在三步开外抽烟——他戒烟三年了,此刻指间夹着的却是根棒棒糖。顾璃走近时,程澄神秘兮兮地张开手:“阿姨你看,真正的星砂是不会掉的。”
她掌心躺着七粒灰白的石子,但当她对着阳光转动时,石子内部突然浮现出细碎的银光,像被凝固的流星雨。程隽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石台凹陷处的积水里,小船载着倒影漂向远方,隐约映出三个并肩站立的身影。
回上海的高铁上,顾璃翻开俞叔塞给她的笔记本。扉页写着:“给失眠时数星星的人”。里面夹着张1987年的公共汽车票,背面是钢笔抄的《诗经》:“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她打开手机,新建了条备忘录:“七鹿坪花果山,海拔1700米——这里有会掉色的星星,记得带草莓味口香糖。”窗外,重庆的轮廓渐渐远去,而某个山谷里,薰衣草正在疯长,像场紫色的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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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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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楼
    王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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