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和他的木器
我曾遇着过一个傻子。
傻子叫什么名字?抱歉,我已记不清了。他原是我故乡老街的邻居,偶尔也充当我的玩伴。
他看起来并不痴傻,身材匀称,手指纤长白皙。只是那双眼睛,常常空洞无物,映着混沌的光,嘴里也总说着些颠三倒四的胡话。与其说是傻子,他更像是个疯子。但家乡人都习惯叫他“傻子”,这称呼里揉杂着几分嘲弄,几分悲悯。他也似乎认了这名号。每当街坊逗他:“喂,你叫什么啊?”他便低下头,作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然后猛地抬起头,带着点莫名的欢喜答道:“我…我叫傻子!”众人便哄笑起来。这几乎成了老街饭后雷打不动的消遣。
街坊们虽常拿他取乐,但在他父母相继离世后,却又不约而同地担起了照料他的责任。每日饭点,总有人唤他。傻子呢,却从未有过半分感激的表示。他总是盛上满满一大碗米饭,就着碟里的两三口酱菜,一气扒完,然后像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我好奇过,悄悄尾随他。只见他熟稔地钻进街角一堆破纸板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包裹。他解开包裹的动作,轻柔得像剥开一个熟透的橘子。里面露出的,竟是一件木器。我屏息细看——那木器雕工极是精美,纹样繁复:有旅人泛舟江上,有老者临溪垂钓……在夕阳的暖光里,木器表面泛着温润柔和的包浆。
傻子就那样捧着它,痴痴地望着,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眼中渐渐噙满了泪水。他沉浸其中,直到村野的犬吠声宣告黄昏降临,直到远处传来家人唤我吃饭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机械地将木器包裹好,放回原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次晚饭后,趁着洗碗的间隙,我向叔伯问起了傻子的身世。叔伯先是一愣,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啊……原是咱这一片手艺顶好的木匠!后来,有个走南闯北的商人看中了他的本事,拍着胸脯说要花大价钱买他一件最好的活儿。傻子信了,用了整整五年心血,打出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可那商人呢?嘿,早没影儿了!自那以后,傻子就一病不起,病好后,人……就成了这样。唉,命苦的娃娃呀……” 我听得心头一震,一股酸涩涌上喉咙,从此再也没对他有过半分嫌恶。
后来,我上了高中,回老街的日子屈指可数。偶尔回去,我便搬个小马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他摩挲那件木器,一看就是大半天。心中积压的学业重负、青春迷惘,在那专注而无声的摩挲里,竟悄然消散了。
考上大学的消息传来,临行前夜,家门被轻轻叩响。打开门,竟是傻子。他罕见地站在我家门口,眼神慌乱地向下躲闪,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忽然,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伸出手——手心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件被他视若珍宝的木器!
“你…你是要去大城市的人,”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青涩,“帮我把这个…给他。”话音未落,他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老街昏黄的灯影里。
大学刚报到第二天,家里就来了信:傻子不见了。老街的人寻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再不见他的踪影。再后来,老街拆迁,推土机轰鸣着碾过旧日的时光,连同那段乡邻间混杂着嘲弄与温情、藏着秘密与心酸的岁月,一起被掩埋在瓦砾之下,沉入记忆深处。
说来惭愧,傻子郑重托付给我的那件木器,我总是带在身上,想找到那位商人,可一直未找到,每每想起,心中便涌起难言的愧疚。或许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我出差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在朋友的洗尘宴上,一位慈善家似乎喝醉了,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风流事,说自己曾逗过一个木匠,让他打木器就是为了开玩笑,说罢,一桌人大笑,我忽然想起了傻子,低头喝冷茶,只是心中总有不平,我起身,把随身带着的木器扔给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里,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黄昏他干涩的声音: 原来他从未迷失,他一直清醒地知道,该把这颗被遗弃的“心”,还给谁。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