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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病~逝世
去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江汉平原的风裹着细雪粒子往领口里钻,冬至前三天,老陈在院子角落的自来水蓄水池边洗莲藕。池边刚翻整过的黑土地上,两片嫩黄的油菜芽顶着细雪颤巍巍立着。他撑着水池边缘的青石板坐下来,伸手从池边水泥台上摸到保温杯,对着杯沿仰头咳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干咳,后来竟带出几缕暗红色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溅在杯壁上,像几滴凝固的朱砂。
林秀被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时,屋里还浮着老陈白天扛化肥回来的汗味,混着冬日特有的寒气。她披衣起身,摸黑走到堂屋,果然看见水池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个人影——老陈正弓着背,手帕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转身回屋开了灯,翻出压在枕头下的手帕,快步走回水池边,一把夺过老陈手中的保温杯:“去医院!”声音里带着多年未有的决绝。
老陈摆摆手,想说自己只是受了凉,可刚一张口,又是一口血咳在手帕上,洇开一片暗红的花。
林秀攥着那张染血的手帕,指腹触到粗糙的棉布纹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次不一样,这次必须去医院。”
林秀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陈,冲着西厢房喊:“小宝,快开车送爸去医院!”片刻后,小宝驾驶着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从院子里疾驰而出。轮胎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咯吱”声响,车灯划破冬夜的黑暗,向着县城医院飞驰而去。老陈半躺在后座,每阵颠簸都让他闷哼一声,指缝间的血迹在座椅套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县医院的CT室里,老陈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听着机器嗡嗡的运转声,恍惚间想起二十二年前离家时,妻子也是这样在卫生所里守着他打退烧针。那时他年轻,咳嗽两声不过是小毛病,如今却......
"肺癌晚期。"医生的话像块冰,"肿瘤已经压迫了主支气管,建议保守治疗,别折腾了。"林秀攥着检查单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上的老茧蹭得纸张沙沙响:"去省医院!咱去省医院再看看!"老陈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江汉平原的冬日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宝了解父亲的病情后,红着眼睛冲进屋子,手里攥着刚领的工资,"爸,我卡里还有八万,都取出来!咱们去省医院,一定能治好的!"老陈望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妻子颤抖的肩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憋得胸口生疼。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老陈弟弟和表姑也闻讯赶来。把林秀拉到病房外面,老陈弟弟皱着眉头,语气急切地说:"哥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咱家还有两个娃要上学,现在手里只有三万块钱,拿去用吧。唉!你把钱砸进去,以后咋办?"表姑也在一旁劝林秀:"秀啊,姑的情况你知道,这二万块钱你先拿去应急,他这病,…唉!小宝还没结婚呢,你可要想清楚哟......"
林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关节泛白。她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庞,想起他这些年为了这个家,连一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泪水说:"我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可他是咱家的顶梁柱啊!小宝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从县医院住院部病房出来,林秀心里一直惦记着省医院。她知道老陈的情况危急,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检查和治疗手段都不齐全。她想起之前听村里去省城看病的人说过,省医院的设备先进,专家经验丰富,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而且老陈这病不能再拖了,要是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她决定找医生再咨询一下转去省医院的事情。
林秀找到主治医生,焦急地问道:“医生,我们去省医院治疗行不行?那边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医生看了看她,耐心地解释道:“省医院的医疗资源确实比我们这里丰富,他们有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对于你爱人的情况,或许能做更精准的诊断和治疗。但是去省医院,你们要考虑清楚,不仅路程远,来回奔波对病人身体有影响,而且费用也会比在我们这里高很多。如果你们决定去,我可以帮你们联系省医院的专家,开好转院证明。”
林秀回到病房,和老陈商量去省医院的事情。老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虚弱地说:“秀,咱不去省医院了,这病估计也治不好,别折腾了,这钱得给小宝留着结婚用。”
林秀咬着嘴唇,心里盘算着。她知道老陈是想为家里省钱,可这病不能不治啊。小宝在旁坚定地说:“爸,咱再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放弃。省医院的专家也许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咱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凑。”
林秀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她低声下气地求着,承诺等家里情况好转一定还钱。每到一家,她都详细地说明老陈的病情和家庭的情况,亲朋们或多或少都借了点钱,虽然大家生活也都不容易,但农村人就是淳朴,大家得知老陈的病情后,都伸出了援手。有的亲戚拿出了自己准备应急的钱,有的朋友拿出了孩子上兴趣班的费用,虽然金额有多有少,但每一笔都饱含着大家的情谊。可即便如此,治疗费用还是差了不少。
在借钱过程中,林秀遇到了不少难处。有个远房亲戚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还略带埋怨地说:“秀啊,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那口子下岗了,孩子上大学等着用钱,我实在是帮不上忙啊。”还有个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拿出了一千块钱,说:“秀,我这家里也紧巴巴的,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林秀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继续一家家去借钱,她告诉自己,为了老陈,不能放弃。
其实林秀心里清楚,农村合作医疗对癌症这类重大疾病,检查费和化疗费报销比例很低,大部分费用还得自己承担。她把从亲戚朋友那借来的钱和家里的积蓄算了又算,还是远远不够。
治疗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第一次化疗后,老陈的呕吐物里带着血丝,林秀整夜攥着痰盂不敢睡;第二次化疗结束,他的指甲开始发黑,吃一口粥就要吐三回;第三次化疗前,护士抽血时皱眉:“白细胞太低了,再做下去身体要垮。”
同济医院的病房里,暖气片滋滋作响,却驱不散江汉平原特有的湿冷,窗玻璃上结满冰花。隔壁床的武汉婆婆操着浓重的汉口腔:“伢嘞,这化疗药一上,头发掉了还好,就怕吃不下饭咧......”
老陈躺在病床上,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变得稀疏不堪,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恍惚间看见村口那棵老柚子树的枯枝。林秀端来保温桶,掀开盖子,莲藕汤的香气混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飘散开来:“这是按老家法子炖的,九孔洪湖藕,健脾开胃。”
老陈舀了一勺汤,汤匙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忽然说:“秀,咱回家吧......”林秀握住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化疗进行到第三个疗程时,老陈的体重骤减到九十斤,原本合身的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头。某天深夜林秀帮丈夫擦背,摸到他脊椎骨节分明得像排列的琴键,突然发现这个曾经扛起两百斤化肥不换肩的男人,如今连翻身都要靠她搀扶。窗外春雨淅沥,她望着病房顶灯在瓷砖地上极下的光斑,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新婚的土坯房漏雨,老陈蹲在床头用塑料布给她和孩子挡水,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要不...我们回趟家?”老陈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雾里的柳絮。他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远方,那里有他亲手栽下的柑橘林,有每年清明必去的祖坟,更有村口那棵见证他们婚礼的老柚子树。林秀的睫毛颤了颤,看着丈夫灰败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柔和,就像暴雨前突然透出的一缕霞光。
林秀推着轮椅,把老陈送到村口。老陈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熟悉的田野和那棵老柚子树,眼神迷离。平原上视野开阔,老柚子树孤独地立在村口,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回程时,妻子推着轮椅慢慢走着。突然,老陈说:“我想坐坐那辆车。” 妻子明白他的意思,把轮椅推到车旁,扶老陈坐进副驾驶座。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坐车,也是最后一次。车子缓缓驶离村子,老陈摇下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还有村口的那棵老柚子树……妻子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挺拔的背影,如今却如此单薄。
三个月后,老陈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这辈子……苦了你了……”
尾章
老陈的头七,村里的氛围格外肃穆。按照老规矩,头七这天,逝者的魂灵会返家,亲人们要在坟前多烧些纸钱,让他在归途中暖和些,也备些盘缠。
天还未亮,林秀就悄悄起了。她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挑了簇新的香烛,那香烛包装得整整齐齐,烛身还带着淡淡的光泽。小宝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站在一旁。林秀看在眼里,心想儿子终于长大了。
“妈,我多买两沓纸,再扯把黄表纸,爸路上好用。”小宝从兜里掏出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卖纸钱的阿婆。林秀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眼眶却红了。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清晨,老陈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肩上背着蛇皮袋,脚下穿着擦得锃亮的解放鞋,回头望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柚子树的枯枝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小宝拽着父亲衣角说:“爸,我数过了,树上有七个柚子,等秋天咱们摘最大的!”老陈摸了摸树干,轻声对小宝说:“等秋天,爸爸带你摘最大的那个。” 他终究没回头多看,脚步微顿,便踏上了离家的路。
老陈的坟就在村后那片平坦开阔的土地上,紧挨着村口的老柚子树。新培的土堆上还插着几枝白幡,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林秀跪在坟前,将一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像是连接阴阳的细线。她记得老陈说过,头七这天,魂灵会站在门槛外看一眼家人——她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院门口,像二十多年前一样。
香炉里的青烟先是直直上升,忽然歪向北方,轻轻绕过坟头白幡,像被什么牵引着。林秀抬头望去,恍惚间,仿佛看见老陈常坐的堂屋角落,有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凝视着这边。
“老陈啊,”她轻声说,“小宝工作稳定了,今年年底就要升主管了。他说等过年,要带你最爱喝的二锅头......”
小宝蹲下来,用树枝在松软的坟前土地上画了个规整的长方形,又在旁边添了几笔,像是一座带小院子的房子。“爸,这是我给您的安息之地,前面这个小院,我打算种上您最喜欢的油菜花。”他声音沉稳,目光落在那片想象中的园子上,“您总说,等退休了要回村种种地,看看花。现在我明白了,您说的回家,不只是回到这片土地,更是回到我们身边。”
他指着画里房子周围的一小块地:“这儿我打算种油菜花,等春天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您看着肯定喜欢。旁边我还留了块空地,以后妈要是愿意,也能在这儿种种她喜欢的东西。”小宝用树枝仔细地梳理着地上的线条,就像小时候父亲教他认真对待每一件事那样。
小宝望着坟头的白幡,想起视频里妈妈说“你爸总念叨,等退休了回村种油菜花”。他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说:“爸,我决定了,等我以后结婚了,就把县城的房子换个大房子,把妈接来和我一起住。我会好好照顾她,也会经常来看您。等过年,我给您带二锅头,再炒盘腊肉,和妈一起陪您唠唠。等天气暖和了,我带妈来给您扫墓,给她讲讲家里的事儿,让她知道,您一直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林秀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儿子坚定的侧脸,突然想起小宝曾在视频里关切地问:“爸,厂里宿舍冷不冷?我给你寄条厚被子吧?”“妈,你腰疼的药还有吗?我攒钱给你买好的” ,又想起这些年小宝每月寄钱时,林秀总能在微信里看到他附带的留言:“妈,留着给爸买药。” 小宝还曾说过,等爸回来,要一起把院子翻新,搭个葡萄架。
她想起老陈生前总说,等六十岁退休,就回村把那两亩荒地拾掇出来,种一垄油菜花,再搭个葡萄架,让小宝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住。现在葡萄架还没搭,油菜花也没种,可小宝记着呢。老陈生病前,还念叨着要翻修家里那间有些漏雨的卧室,床头摆着的降压药,窗台上晒着的咸菜,这些平凡又温暖的生活片段,都随着老陈的离去,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林秀攥紧香炉边缘,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一起做。
“好孩子。”林秀轻声说,眼眶湿润了。
冬日的阳光,如一层薄纱,轻柔地穿过云层,洒在坟头的白幡上,泛着柔和的光。那棵老柚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小宝七岁那年调皮爬树摔下来,被树干卡住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裂痕里长出了新的树皮,像一道愈合的疤。枝丫上还挂着去年深秋残留的几片柚子叶,边缘微微卷曲,在冬日的风里轻轻颤动,像老人枯瘦的手掌轻轻挥动。这棵树是老陈和小宝一起栽的,那年小宝刚上小学,老陈说“等树结果了,爸爸带你摘最大的”。现在树每年都会挂满金黄的柚子,只是今年少了那个会踮脚摘果的身影,但小宝知道,最大的那个柚子,永远在老陈心里。
小宝的手指抚过树干上那道浅浅的记号——那是他一岁时撞的,老陈说‘这是咱家的记号’。现在他长大了,树更高了,记号还在,就像老陈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早就刻进了这棵树的年轮里,永远守护着这个家。风穿过老柚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应和。林秀望着那影子,忽然明白——这棵树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就像人这一生,有离别也有重逢;而树干上那道浅浅的记号,不仅是老陈留下的爱的印记,更是小宝未来要守护的承诺:他会像父亲庇护家庭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在岁月里刻下属于这个家的新印记,让这份对家庭的责任与爱,如同这棵老柚子树的根系,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蔓延生长,成为家族文化里永不磨灭的精神基因。
小宝把纸钱一张张叠成元宝,手指被火盆烤得发红,却一声不吭。叠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林秀说:“妈,剩下的纸钱您来烧吧,我去给爸磕个头。”说完,他走到老陈坟前,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坟前的土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上,第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坟场回荡,像是敲开了阴阳之间的门扉;第二下,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与泥土的摩擦声清晰可闻;第三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深深陷入泥土,一声闷响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仿佛在向父亲倾诉着所有的思念与承诺。
林秀望着那逐渐与二十多年前老陈离家的背影重叠的身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痉挛,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能紧紧攥住那一丝残留的温度。她看着儿子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老陈年轻时的模样,悲喜交织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小宝跑向远处的背影,那背影渐渐与二十多年前老陈离家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林秀看见他经过老柚子树下的身影——那棵树曾见证他第一次学走路,如今又目送他成为父亲的依靠,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就像小时候老陈牵着他认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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