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榕城月,故园风
举报◉ 姚若愚(福建·福州)
客居异乡的第四个秋夜,晚风裹着桂香掠过窗棂,恍惚间竟以为是福州老巷里,茉莉花茶混着巷口鱼丸汤的暖香飘来。抬头望,异乡的月亮清瘦如钩,终究不及榕城那轮圆月——总带着闽江水汽的温润,漫过部队大院的白墙黛瓦,漫过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也漫过闽江两岸载着民俗烟火的风。
记忆里的童年,是被军号声腌入味的。清晨六点,嘹亮的号声准时穿透大院的香樟林,惊起树梢的麻雀,也唤醒睡眼惺忪的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水泥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跟着父亲的脚步踩过光斑跑圈,听他讲部队里的故事,看士兵们列队训练时,整齐的步伐震得地面微微发麻,口号声裹着草木的清香,飘向远处的玉兰树。午后的大院最是静谧,搬一把竹椅坐在屋檐下,能听见老人们下棋时棋子落盘的脆响,摇蒲扇的“哗啦”声,还有母亲泡茉莉花茶时,沸水冲过茶叶的“滋滋”声。茶香混着玉兰花瓣的甜香,漫进每一个闷热的午后,连空气都变得黏腻又温柔。偶尔跟着小伙伴们翻墙去大院外的老街,刚拐进巷口,鱼丸店的鲜香味就扑了满脸——咬开薄脆的外皮,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鲜得人眯起眼睛,再配上一勺甜糯的芋泥,绵密的口感裹着桂花香,便是童年最治愈的滋味。
民俗的暖意,是榕城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每年拗九节,天还没亮,母亲就会在厨房里忙活起来。糯米的清香混着花生、红枣、桂圆的甜香,从厨房窗缝里钻出来,漫遍整个楼道。她熬的拗九粥,糯米软糯、配料饱满,盛在粗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撒上一把红糖,甜香便直冲鼻腔。我端着粥送给大院里的长辈,老人们接过碗时,粗糙的手掌触到我的手背,暖乎乎的,他们用带着福州腔的普通话念叨:“囡囡真乖,这粥喝着暖心哟。”到了端午,闽江两岸的热闹能掀翻半边天。父亲带着我挤在江畔的人群中,艾草与菖蒲的清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十几条色彩鲜艳的龙舟劈波斩浪,船员们身着统一服饰,随着鼓点奋力挥桨,“咚咚锵”的鼓声震得耳膜发麻,呐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江面上的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却挡不住心头的热烈。春日里和母亲登鼓山的时光也格外清晰,沿着石阶拾级而上,马尾松的清香裹着山风,拂过脸颊时带着草木的湿润。登顶时俯瞰全城,闽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穿城而过,三坊七巷的马鞍墙在阳光下泛着白,部队大院的香樟林像一块浓绿的翡翠,嵌在城市中间。
离家求学后,最念的是榕城的烟火气、山水情与民俗韵。食堂里的饭菜再香,也抵不过家里那碗清淡的线面——撒上几粒葱花、淋上一勺虾油,咸鲜的气味瞬间勾起乡愁,简单的滋味里藏着母亲最细腻的牵挂;异乡的节日再热闹,也及不上榕城的暖意——拗九粥的甜香、龙舟赛的鼓声、南后街红灯笼下的吆喝声,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念想。逢年过节,看着异乡的灯火,便会想起大院里张灯结彩的模样,邻里们互相串门分享年货,福州话的寒暄声软糯亲切;也会想起南后街的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屋檐下,映得青石板路暖意融融,叫卖鱼丸、肉燕的吆喝声穿透暮色,混着空气中的甜香,温暖了整个寒冬。
昨夜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军号声依旧嘹亮。我沿着童年的路奔跑,跑过操场,跑过玉兰树,跑向巷口那家鱼丸店;转而踏上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油纸伞下的光影斑驳,鼻尖萦绕着茉莉花茶的清香;接着登上鼓山之巅,闽江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江水的湿润;最后挤在闽江江畔,看龙舟竞渡的热烈景象,耳畔是熟悉的呐喊与鼓声。可当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时,却只抓到满手的月光。惊醒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窗外的桂香依旧,只是少了榕城的水汽、山水清韵与民俗暖意。我知道,那些藏在部队大院里的时光,那些浸着闽江气息、印着坊巷纹路、染着鼓山松涛、裹着民俗烟火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假期一到,我就可以回到我的榕城了,又可以闻一闻茉莉花的香,尝一尝鱼丸的鲜,走一走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登一登鼓山俯瞰故乡全貌,品一品母亲熬的拗九粥,看一看闽江之上的龙舟竞渡,听一听榕城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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