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在的和尚。

◉ 刘冰鉴（湖南澧县)

做个自在的和尚。
今又去夹山寺，一时兴起。抵达时，已错过了午斋时间，有些怅然。这些年，瑶带我到夹山，两个中心的主题——吃斋饭，喝耀归师父的茶。当然，也上香、祈福，跪拜各路菩萨。斋饭没吃上，直奔第二个主题——喝师父的茶。
喝师父的茶不觉十年有余。这十年，我和瑶已把师父所在的夹山寺当成我们在人间的一个精神栖居地。这十年，因为夹山，因为师父，因为茶，落下不少文字， 假以时日，出版一部《夹山有灵》文集不成问题。我曾很认真地“归拢”我对耀归师父的“态度”——在茶前，我已放下师父是僧人的身份，而是当做一个可以用心灵对话的知己。我们聊文学，聊人生，多数时聊茶，极少聊佛门中事。

我们并未皈依佛门，因为夹山有茶，夹山有耀归师父，这“有”，是我们这些年来沉淀下来的底气，带着自豪和亲切。

去夹山寺，我们事先并不通知师父，总想着给师父一个小的“惊喜”。每回师父都说：“我就知道你们今天会来，我院门都请人开起了……”这是我们和师父是一个“小互动”。其实，师父也有“预感”不灵的时候。

今年秋天，依然是我和瑶去找师父喝茶，寺院的侧门是开启的，师父却不在寺里，我和瑶就想回娘家父母不在的孩子，依旧上香、祈福、吃斋饭，却因为没喝上师父泡的茶憾然不已。

十月的时候，我们又去找师父喝茶。我们直奔客堂，师父果真值守在客厅呢——临贴。“你们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轻轻，昨晚问你们来不来喝茶，你也不回我……”师父有些小情绪，我和瑶相视一笑。我在心里嘀咕，就是不回话，上回你出寺不也是没告诉我们吗？一个来回，扯平了。师父见我们来，自然欢喜，忙招呼我们坐下，给我们泡茶。夹山寺最缺的不是茶，客厅的茶室也有不少茶和茶具，我们太熟悉了，在客堂泡茶就像在自家泡茶那样娴熟，来了居士我们还能泡茶待客。

“打板了，要开斋饭了，我要去诵经了，吃了斋饭，你们再到我茶室喝茶……”师父边招呼我们自己接着泡茶，边穿僧袍，边向斋堂走去。寺院开饭前，僧人们要在斋堂进行斋前诵经的仪式。每回寺里吃斋饭，我们都会跟着师父们诵经。吃完饭以后我还会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谢谢菩萨赏我饭。”这个小的习惯，每回到外面吃饭我都会做。

我们自然不会在客堂接着泡茶，去师父的茶室喝师父泡的茶才是我们到夹山的灵魂所在。

这回依然喝到了师父的私藏茶。一款陈年千两，压紧茶，师父费了老劲儿才撬动一泡。果然是老茶。果然存储得好。果然泡得好喝。连夸师父。师父一高兴，就捂着嘴笑。我使劲夸师父，师父就会说起他都藏有哪些好茶。

“记得师父还有一款八十年代的老六堡，今天我们没吃到斋饭，撬泡喝个哦，补偿一下……”师父又捂嘴“呵呵，好呐……”此刻师父因茶的“天真”让我们忘了僧俗之别，我们都是活着人间的资深茶客。这人间身份各式，这人间茶事各式，独与师父喝茶，喝师父泡的茶，那样的纯碎，那样的简单，那样的融洽。此刻的人间，无所谓寺庙与红尘，无所谓男女与老少。此刻的人间充满了祥和，众生是平等的。此刻的人间，窗外古木的落叶像雪一样飘飘洒洒，与室内的茶香相得益彰。所谓人间美景，都在此刻。

果真，又喝到师父藏得老深的老六堡了。这款茶呀，撬一泡少一泡，以后怕是难得觅到这样的老茶了。常蹭到师父的好茶喝我特别的得意。这“得意”不好，在师父面前，在寺庙的各路菩萨面前呈现我们是俗世里的“彼此心”之类的俗家气是不好的。

在我看来，在夹山禅茶院，在师父的茶室，喝茶、聊天都是雅事，更是绝配。
师父最近几回和我们聊得最多的是他的师父明禅大和尚。从师父的表情和语态感觉师父对明禅大和尚更多的是对父辈的敬畏和膜拜。“夹山寺和乾明寺我师父现在都不管具体的事了，潜心去做他自己去了，也不再向从前一样开化我了，我好久没听师父叫我“徒弟”了，他都叫我‘法师’了……”明显感觉到耀归师父话里的落寂，情绪的低沉。

耀归师父的师父卸下两家寺院方丈的身份，移交出担子是他大和尚的大智慧。耀归师父的师父不再如常般对师父点拨、教育，甚至是批评。耀归师父的师父和师父将师徒成为一个平等的“法师”身份，也是大智慧。师父只是将小和尚领进佛门，小和尚要出师，要成为像大和尚一样的资深僧人。
“师父，莫多念叨你师父了，2025年又快没了，师父你又要加班加点写‘福’字了，要不然，12月31日撞钟祈福茶会上散‘福’节目好多的人又领不到‘福’了……”师父“嘿嘿”，笑里有了慈爱和祥和。
又聊到茶上。“师父真是厉害，不管什么茶，每一泡的汤色、味道都差不多一样的均匀，好喝……”
“喝茶，喝茶，莫要是夸师父，师父攒点好茶也不容易，和你们两个这么懂茶喜欢茶的喝茶更是福报……”
“师父，12月31日我们早点来，争取赶上寺院的晚斋……”
“你们早点来当义工，那天事多……”
“寺院的义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我码师父的‘福’字、添墨、递纸没问题，跟师父临时当书童……”
“师父，我们茶喝好了，也要走了。你在寺里好生做和尚，好生喝茶……”
“是的，我要做一个自在的和尚……”喝师父喝茶一两个小时，说了那么多话，临了茶事要结束的时候，师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我禁不住向师父竖起大拇指，点赞。
“师父。我跟你唱一段《心经》再走吧。观 自 在 菩 萨，行 深 般 若 波 罗 蜜 多 时，照 见 五 蕴 皆 空， 度 一 切 苦 厄……”“自在”，在各式的语境里，在各式的人身上所体现的涵义肯定不一样。此刻师父的“自在”，是一种“成长”，更是修行路上的一种觉悟的提升。于我，此刻师父的“自在”，更是对出世和入世之间切换的自如，在世，无论悲喜尽数接纳，忧伤不深陷，欢喜不痴迷，该奋斗还奋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种得春风，泡得好茶，耐得住孤独，镇得住远方，活在当下，一路修行。如此方逍遥自在。

师父在寺院修行。我们在俗世烟火里打拼，深情活着。修行的道场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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