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杨家滩：湘军将帅的铁血故里与精神原乡

◉ 杨云辉（湖南省娄底市)

湘中腹地，涟水支流孙水河畔，杨家滩（今属娄底市涟源市杨市镇）静卧其间。这片百余平方公里被山水环抱的土地，没有名都大邑的喧嚣，却在晚清乱世中异军突起，走出了李续宾、李续宜、刘腾鸿、刘连捷、刘岳昭等一众湘军名将，更诞生了“湘军第一家”的刘氏家族与“兄弟双雄”李氏兄弟。

这里是湘军重要的兵源基地与精神策源地。载入史册的杨家滩湘军将领有58人，《清史稿》专门记载的便有11人，其中总督、巡抚、布政使、提督等三品以上文武大员达60多人，六品以上官员更是数以千计。咸丰年间，杨家滩输送兵勇逾1.2万，占早期湘军兵力的15%，几乎占据当地青壮年男子的半数以上。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忠义血性，每一条街巷都镌刻着将帅传奇，杨家滩堪称名副其实的湘军将帅摇篮，为“无湘不成军”的壮阔史诗写下了最厚重的篇章。

杨家滩的地理格局，天然孕育了尚武坚韧的民风。此地地处雪峰山脉余脉与湘中丘陵过渡地带，紧靠龙山，丘陵遍布，孙水穿境而过，丰饶物产支撑起“耕读传家”的物质根基；山林沟壑的复杂地势，造就了当地人强健的体魄与敏锐的地形感知力。杨家滩人自幼在山水间劳作，捕鱼灌溉、砍柴狩猎，常年与自然博弈的经历，让他们练就了吃苦耐劳、果敢坚毅的品格，更培养了临危不乱、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这种源于乡土的“实战基因”，成为日后湘军将领征战沙场的天然优势：李续宾进攻武昌时，借鉴家乡筑堤防洪的经验挖掘壕沟、修建营垒，成功切断敌军粮道；刘腾鸿镇守瑞州时，巧用山地作战经验布设伏兵，屡次击退太平军反扑，皆是将乡土智慧转化为军事谋略的生动例证。而孙水便捷的水运，既连通湘中与长沙、武汉等重镇，带来商贸繁荣与外界视野，更让杨家滩人兼具乡土质朴与开拓勇毅，这种内敛与果敢并存的性格，正是湘军将帅的核心特质。

杨家滩的耕读文化与宗族教化，为将帅群体的涌现筑牢了精神根基。此地自古便有“崇文尚武、忠义传家”的传统，明清时期书院林立，梅塘书院、双峰书院、涟溪书院等数十所书院遍布境内及周边。这些书院并非死读经书之地，而是倡导“经世致用、文武相济”的思想阵地，祖籍涟源、常年在此讲学的罗泽南便是核心推动者。他主张“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既授经史义理，又讲兵法谋略、农田水利，更以“忠义血性”教化弟子。李续宾、李续宜兄弟自幼在此求学，深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思想熏陶；刘氏家族的刘腾鸿、刘连捷等人，也在宗族私塾中启蒙，诵读《孝经》《忠经》，将“孝悌忠信”深植于心。当地紧密的宗族制度更是凝聚力的关键，各族族规家训强调“族亲互助、家国同构”，让“保家卫国”成为每个家族的共同使命。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各族族长与乡贤振臂一呼，便召集宗族子弟组建乡勇，形成“一人从军，全族支持”的局面——男子奔赴战场，妇女纺纱筹粮，老人孩童传信守家，整个杨家滩成为湘军最坚实的后盾。

杨家滩的“乡勇集结”与“将帅传承”，构成了湘军崛起的核心力量。咸丰二年（1852年），太平军进攻长沙，湖南巡抚张亮基急召乡勇团练，杨家滩人率先响应。李续宾、李续宜兄弟与同乡罗泽南招募乡勇组建“湘右营”，成为湘军最早的骨干力量之一；随后刘腾鸿、刘连捷等相继组建“湘后营”“吉后营”，让杨家滩一跃成为湘军最重要的兵源地。这些部队遵循“兵为将有、同乡同营”的原则，士兵多为宗族亲友、邻里乡亲，乡音相通、利害与共，凝聚力极强。战场上，他们“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甘愿为彼此舍生忘死：三河之战中，李续宾麾下六千湘军几乎全军覆没，其中近三成是杨家滩子弟，明知寡不敌众仍坚守阵地直至战死；瑞州保卫战中，刘腾鸿身先士卒中弹牺牲后，其弟刘腾鹤接过指挥权，继续率同乡子弟浴血奋战，用生命诠释“忠义”二字。

杨家滩将帅的威名，是在一场场惨烈战役中用鲜血铸就的，三河之战与瑞州保卫战最具代表性。咸丰八年（1858年），李续宾率“湘右营”进军安徽三河，遭遇陈玉成、李秀成十万大军合围，麾下仅六千将士且多为杨家滩子弟。他本可突围自保，却因“保境安民”的誓言选择坚守。战役中，杨家滩子弟凭借家乡山林学到的近战技巧与太平军展开白刃战，营垒数次易手仍宁死不退。李续宾手臂被炮弹划伤仍挥刀冲锋，最终寡不敌众自缢殉国，六千将士几乎全部阵亡。消息传回杨家滩，全镇举丧却无一人抱怨，反而有更多青壮年主动投身湘军，续写铁血传奇。咸丰五年（1855年），刘腾鸿率“湘后营”镇守江西瑞州，借鉴家乡“依山筑寨”的经验加固城墙、挖掘地道，构建立体防御体系。太平军架云梯攻城遭滚石火油击退，夜间偷袭又遇伏兵折损惨重。次年二月，太平军猛攻北门，刘腾鸿登城督战时被流弹击中胸膛，临终前仍高呼“杀贼！守土！”。其弟刘腾鹤接过帅旗，杨家滩子弟士气大振奋勇拼杀，最终成功守住瑞州，让“湘后营”声名远播，也让杨家滩“忠义传家”的美名传遍湘军大营。

如今的杨家滩，仍完好保存着十余座湘军将领故居，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间，既藏湘中民居的质朴，又显将帅府邸的威严，成为那段铁血岁月的鲜活见证。刘连捷故居“师善堂”占地近万平方米，正厅悬挂着曾国藩亲笔题写的匾额，院内青石板路上仍能寻到当年战马的蹄印，议事厅中仿制的沙盘与兵器，还原了将领们商讨军情的场景，后院藏书楼的经史子集与兵法典籍，印证着“崇文尚武”的传统。李续宜故居“光远堂”则更显内敛，始建于清咸丰年间的院落以“勤俭”为核心理念，正厅“耕读传家”的家训牌匾熠熠生辉，厢房墙上留存着他手书的“忠义廉耻”四字箴言，旁院老井的清冽井水，曾滋养过李氏兄弟的心智，也塑造了他们“清正廉明”的为官之道。此外，刘岳昭的“大夫第”、刘腾鸿的“鸿兴堂”等故居，仍珍藏着当年的书信、战袍、印章，无声诉说着将帅们的生平传奇。

步入新时代，杨家滩并未沉溺于过往荣光，而是以湘军精神为内核，走出了一条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相融共生的道路。当地政府修缮湘军将领故居群，打造“湘军文化博物馆”，通过实物展览、场景复原、多媒体演示等方式，系统展示湘军的历史渊源、经典战役与精神内涵。每逢节假日，博物馆里人头攒动，既有寻根问祖的湘军后裔，也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孩子们在将帅雕像前聆听历史故事，感受忠义血性的熏陶。杨家滩更将湘军精神融入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组建“湘军精神志愿服务队”，让村民传承“互助互爱”的传统；依托湘军文化品牌发展乡村旅游、特色农产品种植，推出“湘军腊肉”“孙水香米”等产品，让游客在品读历史的同时，品尝杨家滩的传统风味。当地学校还将湘军精神纳入校本课程，通过诵读家训、讲述将帅故事、开展研学活动，让“忠义、坚韧、务实、担当”的精神在青少年心中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孙水依旧潺潺流淌，古老街巷与现代化乡村图景交相辉映。杨家滩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印刻过将帅出征的足迹；每一座古院落，都见证过乡勇集结的豪情；每一位村民的心中，都传承着湘军精神的火种。这座藏于湘中的千年古镇，不仅是湘军将帅的物理故里，更是他们的精神原乡。它用山水滋养坚韧血性，用文脉塑造忠义品格，用宗族凝聚磅礴力量，在晚清乱世中孕育出一代将帅集群，更在新时代让湘军精神焕发新生。“杨家滩出将帅”的传奇与“无湘不成军”的美誉，早已镌刻在华夏大地，成为跨越时空、激励后人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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