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石磨豆腐
◉ 陈友桃
我的家乡在新化白溪河畔,风光旖旎。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弯弯曲曲流向资江,河水细腻甘甜,用地下水磨出的豆腐质地柔嫩、口感醇厚,还带着淡淡的大豆清香,令人回味无穷。白溪豆腐的声誉早已传遍四方,家乡人把豆腐做成各种美食,销往大江南北。
如今打豆腐都用机械,虽也可口,却远不及我小时候石磨磨出的豆腐香浓。我家有一台不大不小的石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握住木柄便能转动。小时候,我常目睹母亲用它磨米粉、磨麦子粉,磨得最多的还是黄豆。用这石磨磨出的豆浆做豆腐,味道格外香浓,就连豆腐渣,也格外好吃。
每逢过年,母亲总会早早把打豆腐的工具清洗干净,再将黄豆洗净浸泡一夜。等豆子吸足水分长成“大胖子”,用手一捏就碎,母亲便会舀出一部分黄豆放在石磨的进料孔旁,一边往孔里扒豆子,一边用手握住木柄转动石磨,两手默契配合,白花花的豆浆便顺着石磨边缘缓缓流下,淌进下方的木盆里。母亲推磨几个小时,才能把一筐黄豆全部磨完。
接下来是滤浆。母亲在大木桶上架两根扁担,间距拉开,再在扁担上搁一个竹筛,把干净的包袱摊在筛上,让包袱四边垂下。她将磨好的豆浆倒进包袱,再提起包袱四角拧成一团,用力挤压——纯净的豆浆水顺着包袱细密的纹路喷溅而出,流进木桶里。母亲反复挤压,直到豆浆差不多滤尽,才松开包袱,把豆渣倒进备用的桶里。
大哥则在一旁的炭火上烧石膏,烧好后按黄豆的重量比例称准分量,倒入冷水调成石膏水备用。这边母亲已经用大铁锅烧开了豆浆,刚一沸腾,便立刻舀进木桶。大哥赶忙往豆浆里洒石膏水,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石膏不能多也不能少,得边洒边观察。石膏多了,会“吃掉”豆腐脑,做出来的豆腐又少又硬;石膏少了,豆腐脑难以凝结,根本成不了形。大哥曾告诉我,少量石膏无害,还能补充钙质,但过量可能引发结石。他还说,豆腐谐音“福”,石膏用量的精准,恰是对福气的珍视——生活中的福气需适度把握,不可贪多也不可匮乏,做人亦当如此,不偏不倚,方能堂堂正正。
大哥洒完石膏水,轻轻搅拌均匀,再用盖子把木桶盖严,焖上二十分钟左右。掀开盖子时,我们几个孩子总会凑上前张望:他用筷子往豆腐脑里一插,若是筷子能稳稳立住,便开心地招呼我们拿碗来,每人舀上一碗,撒点白糖,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若是豆腐脑没凝结好,或被膏吃掉了,大哥便会阴沉着脸赶我们:“看什么看,滚开!”我们只好乖乖走开,生怕惹他更不高兴。
等豆腐脑凝结到位,大哥便把它舀进铺好包袱的豆腐夹里,倒至八分满时,用筷子把四角的豆腐脑插一下,使四角都均匀,再将包袱仔细包好,盖上豆腐夹的盖子,压上一块石头。等木匣子里的水分慢慢沥干,解开包袱,一整块白嫩嫩、水灵灵的豆腐便呈现在眼前。母亲用刀把豆腐划成四方块,转眼就能做成美味的菜肴。
这石磨豆腐能变幻出许多吃法:切成三角形放进滚烫的油锅里炸成油豆腐,和腊肉同烧,撒上红辣椒粉、放几片蒜叶,香气能飘出整个院子;豆腐蒸一下切成丁发酵几天也能做成霉豆腐,滚上红椒粉、拌上姜丝,装进陶瓷坛密封一个月,便是风味独特的坛子菜;在新鲜豆腐上撒上淹渍几天再风干还能做成盐干子,切成薄片和五花肉爆炒,搭配新鲜青红辣椒,鲜香味十足。新鲜豆腐还可以用柴火糠料熏一下,可以制成柴火干豆腐,可以保存多吃几天。
母亲最拿手的是小葱拌豆腐。她把豆腐切成小丁,香葱洗净切碎;起锅烧水,水开后加一勺食盐,把豆腐丁倒进锅里焯水两分钟,捞出过凉——这样处理的豆腐更滑嫩,还不容易碎。把焯好水的豆腐放进菜盆,加少许食盐、适量鸡精和香油,再撒上葱花,充分翻拌均匀,一盘清爽可口的小葱拌豆腐就成了。我们五兄妹围着菜盆,筷子“叮叮当当”像打架似的,不一会儿就把盘子扫空了。
吃完后我们意犹未尽,大哥抹着嘴说:“这小葱拌豆腐,还有个美丽的传说呢!”接着便给我们讲了起来:
朱元璋登基后,把监造皇宫的重任交给了刘伯温。那些想捞油水的官员没从刘伯温那里得到好处,便纷纷到朱元璋面前告黑状。这事传到刘伯温耳朵里,他一手提着瓦罐,一手拿着帐本,径直去了皇宫。朱元璋问:“你一手提罐,一手拿簿,这是为何?”刘伯温答道:“罐子里是臣今晚的饭菜,簿册是建造皇宫的开支账目,年关将至,特来向陛下交差核算。”
朱元璋心想,刘伯温罐子里定是珍馐美味,若真是如此,便能治他个“奢侈浪费”的罪名,让他有口难辩。可等刘伯温打开瓦罐,里面竟是一碗小葱拌豆腐——这不正是“一清二白”的意思吗?他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辩白。朱元璋翻开账册,只见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明明白白,毫无铺张浪费之处,不禁感叹:“刘伯温的人品,果真象这小葱拌豆腐一般,清清白白!”这事在民间流传开来,“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也成了人们对清白做人的期许。
家乡的石磨豆腐,不仅承载着舌尖上的美味,更是工艺与家风的双重传承。它教会我们:做任何事都要细致专心,做人更要一清二白,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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