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茶与朋友

◉ 梅焕生（湖北)

夜色漫过窗棂，将桌子上的紫砂茶壶浸得温润。捻一撮铁观音，投进壶中。看那蜷曲的叶粒，在沸水倒入的瞬间，叶尖簌簌颤动，像是久别的故人，在滚烫的问候里，慢慢舒展眉眼。
初沏的茶汤，是透明的鹅黄，携着山野的清冽。呷一口，微苦漫过舌尖，那股涩意，像极了少年时与友人的相逢。那时，我们都是年少气盛、棱角分明，一言不合便红了脸，争执来得坦荡，和解也简单，不过是递过来的一颗糖，或是放学后并肩走过的一段路。待到那股苦意散去，舌根下漾开的甘甜，便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经久不散。
壶中的叶粒渐渐舒展，褪去蜷缩姿态，化作一片片饱满的碧色。汤色也悄然转浓，成了流动的琥珀，暖黄的光泽里，浮沉着炒栗的焦香。这香气不似初时那股清浅，而是沉沉的，从壶底漫上来，裹着岁月的醇厚。就像人到中年，与故友重逢，不必彻夜长谈，不必细数过往，只需相对而坐，看窗外云影缓缓飘过。那些年少时的热烈与张扬，早已沉淀成无声的默契。你皱一下眉头，他便递过一杯热茶；你微笑，他便懂你心中的欢喜，叙说一些让你开心的往事。这情谊温如茶汤，最是熨贴，能抚平奔波俗世的疲惫。
想起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水过淡则无味，不如这茶，淡里藏着万千滋味。茶的好，从不是一口便能尝尽的。它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从初入口的苦，到入喉间的甘，再到落肚后的余香，每一层滋味，都藏着时光的痕迹。真正的朋友，便是如此。他不会在你得意时锦上添花。却会在你失意时，递上一杯热茶。得意时，他是那盏清茗，让你在喧嚣中守住一份清醒；失意时，他是那碗浓茶，用醇厚的暖意，焐热你冰凉的心底。
不知何时，茶汤已微凉。入口的滋味，少了几分浓烈，多了几许清远。此时，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杯沿，泛起细碎的银光。我忽然想起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故人，此到正在做些什么？或许也正守着一盏茶吗？望着同一轮明月。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态，如同这盏茶，从滚烫到微凉，从浓烈到清淡，皆是自然。所以，不必抱怨故友间的生疏离淡，只需记得那些在一起喝过的茶，一起走过的路，早已化作心底的清芬。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夜深了，万籁俱寂，壶中茶已淡凉了。正如，岁月中一起走过的朋友，像散入人海的星子，明明同在一片夜空，却难再聚成当初那灼灼的光。
窗外的树叶轻轻响了一声，不知是风，还是迟迟归巢的倦鸟。我望着杯中那片片沉在底部的茶叶，它已完全舒展开来，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走完了所有热烈释放的旅程。这多像我们们啊——年轻时在滚烫的生活里翻腾，拼命散发所有的滋味与香气；如今都沉静了下来，在各自的杯底，过着舒展却不再交织的人生。
我起身续水，壶底又渐渐响起细密的声响，由缓至急，最终化作一片温柔的沸腾。我知道，茶可以再沏，而有些岁月只能回味。但正是那些散落四方的星光，让我在独自前行的夜里，总记得自己也曾被照亮过，也曾在别人的生命里，也曾认真地发过光……
想至此，这也就够了。

2025.12.21（写于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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