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雪落时刻
举报◉ 周长玉(湖北鄂州)
天空开始飘雪。薄薄的,软软的,像是从云絮间筛落的细语,触地无声,只留下一抹湿痕,如同被风吹散又轻轻落下的词句。
忽然间,视野满了。山的弧线、灌木的轮廓、昨日还闪着微光的小径,一并被收走了颜色与声响。世界在雪中获得最诚实的简化。那些被脚印重复的路、被季节遗落的名字,都融进一片均匀的呼吸里,在持续的飘落中渐渐透明。风过时,万物静默如谜;所有形状都学会了收敛,像把心事对折又对折,藏入雪的扉页。
站在原野中央,我不觉得冷。雪不是覆盖,是显影。当万物褪去各自的标签,或许才真正走近自己。它并非掩埋,而是给予一场平等的宽宥:田鼠的隧道与人类的辙印,断枝与青苗,都在同一片寂静里获得安顿。
于是忽然懂了那些越冬的飞鸟。它们盘旋,或许不为寻找,而是归还——将散落四野的鸣啼,一句一句,放回天空让出的留白里。当最细的枝条也裹上莹亮的轮廓,当整片田野铺成一张微微反光的纸,所有关于逝去与离别的诉说,都显得过于具象。你站着,让自己也渐渐成为一支未沾墨的笔,以自身的空白,参与这场澄澈的书写。
寒冷还未离去,温暖已在渗入。雪面浮出蜂巢般的气孔,草芽试探地探出黝黑的指尖。鸟鸣不再零落,它们停在电线上,像正在重组的音符。当第一滴融水从屋檐坠落,“嗒”的一声,清澈如叩问,我便知晓:有些长夜已经永远遗落在身后。
但雪依然在。即便化作水渗入根脉,即便蒸腾为雾漫向林梢。来年新叶舒展时,每一条叶脉里都流淌着这场降落的记忆;而当犁铧翻开春泥,那些湿润闪光的剖面,皆是雪重新开口说话的唇形。
我蹲下来,在即将消融的雪地上划下几道细线,不是文字,不是图画,只是通往未知方向的痕迹。它们很快会被阳光抚平,仿佛从未存在。但我明白:当田野再次被绿意覆盖,当蝉声占满所有岑寂的午后,这一瞬,雪的飘落、光的漫漶、呼吸凝成的薄雾,都将在某个突如其来的寂静时刻,完整地归来。
雪,是天地最温柔的橡皮,轻轻擦拭万物的姓名与边界。而我,是那执意逆着消融、在空白处落痕的笔锋:曾有雪落,亦曾有人,为雪作歌。
周长玉修改于:2026-02-09 14: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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