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冬约，禄市采风小记（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红岩冬约，禄市采风小记 （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六点，窗外的天色像一块被山泉浸湿的绸，灰里透出青。我拉好鞋带，心里亮着一盏小灯——那灯是“红岩”两个字点着的。今日，我们十人，要循着先辈的脚印，去华蓥禄市赴一场冬的盛宴。
我住在城南和城北交界的锦绣山河小区。七点，我开车和伍素英先去洗脚溪上面接陈光茂，在鸿都香榭接刘波涛，去东阳滨江丽景接刘本翠，再去和李德轩的车汇合，李德轩的五座白色小车已像一条温顺的白鲸泊在路边。车灯扫过，雾气被劈成两半。文绍匡、李正英、陈德明、张学文陆续上车，最后上的是李德轩本人，他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四川省老诗会”六个字在晨曦里闪了一下，像一粒火种。
七点三十分，两辆车、十颗心，在实验小学门口并拢。城北的陈光茂坐在我的副驾；我把着方向盘，笑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碾成酒窝；刘本翠从东阳滨江丽景上的车，鬓边别一枝新鲜海棠，暗红得像旧时光凝成的蜡。
车出广安，雾气被阳光一片片撕碎。刘波涛、伍素英、刘本翠坐在后排，窗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谁偷偷把银河揉碎撒在上面。我放起《红梅赞》，江姐的唱腔在车厢里一起，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压低呼吸。歌声是隐形的缆绳，把我们这些散落的贝壳重新串成项链。
九点整，车到华蓥山游击队广场。广场不大，却因山势而阔。迎面一座雕塑：双枪老太婆背倚巨岩，目光穿过七十年的风雪，仍炯炯地盯着我们。风从山脊俯冲下来，掀起她石质的衣角，也掀起我们心里的旗。
我独自沿着青石阶绕到雕像背后，看见一行浅浅的小字：“一九四八年冬，华蓥山游击纵队在此整训。”那一刻，阳光突然加重，像有人把滚烫的铜汁浇在背上。我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传来微凉的凹凸，像摸到一段凝固的脉搏。
十点半，我们转场至禄市“三红”广场。广场中央，三面红旗以四十五度角插入天空，旗面被风拉得笔直，发出“猎猎”之声，像三把不肯入鞘的剑。旗影投在地面，与我们的影子交错，仿佛新旧两个时代在此握手。
苏家大院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楣斑驳，却倔强地留着“积善余庆”四个砖刻。门槛被岁月啃得凹陷，我抬脚进去，仿佛踏进一口被尘封的井。院内四水归堂，瓦檐垂着长长的冰凌，像时间遗落的钟乳石。
讲解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保安，声音却老成得像瓦片上的霜。他说，苏家大院曾是地下交通站，一九四九年农历腊月初八，十三名游击队员在此密议，天亮前被叛徒出卖，十人血洒院中。此刻，阳光穿过天井，正好落在地面一块暗褐石板上。保安低声道：“那颜色，洗了三十年没洗掉。”
我侧目看刘本翠，她悄悄把海棠花别到耳后，像要把一腔热泪也藏进鬓发。
最后一站是毕占云纪念馆。展馆不大，灯光微黄，像一盏守夜的桐油灯。展柜里，毕将军的《狱中题壁》真迹只剩半幅，纸色焦褐，字迹却铁画银钩：“身许山河，心向太阳。”我默念这八个字，忽然觉得脚上的防滑鞋变得滚烫——那是大地把温度借给了我。
中午，我们在禄市一家叫“伴月湾”的馆子吃柴火鸡。八仙圆桌，菜未上，先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众人捧着碗，雾气爬上眼镜，也爬上眼角。AA制，却没人急着算账，仿佛谁先开口提钱，就亵渎了这顿饭的魂魄。
饭后，阳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整座小镇锻造成金色。我们沿着青石板往回走，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头用铜勺舀起融糖，手腕一抖，一只展翅的鹰便落在白瓷板上。李德轩校长掏出十块钱买下，却转身递给我：“蒲老师，替我把鹰带回广安，让它替我们守着红岩。”
我捧着糖鹰，不敢用力，生怕一捏就碎。糖汁在掌心渐渐冷却，凝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今天的所有声音、颜色、呼吸都封存其中。
返程的车上，没人再说话。车窗外的夕阳像一枚慢慢合拢的印章，把华蓥山盖进我们的眉心。我偷偷回头看：雕像、红旗、大院、纪念馆……所有景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折叠，最终缩成胸口那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回到广安，夜色已浓。我下车，踩到自家小区的第一块地砖，忽然觉得鞋底仍留着禄市的土。那土里有弹片、有血迹、有海棠的残瓣，也有我们刚刚踩下的、还带着体温的脚印。
我把糖鹰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光柱里，鹰的影子投在墙上，像要振翅飞回七十年的风雪。我提起笔，在采风笔记末尾写下：
“红岩不是岩石，是血与火锻成的碑；
远方不是距离，是心与心叠成的峰。
今日，我们十人，不过是把碑上的字重新描红，把峰上的雪轻轻拂去。
冬夜漫长，但只要胸中燃着一粒火种，
诗和远方，就会像游击队的号角，
在每一次呼吸里，
猎猎作响。”

作者简介：
蒲耀茂（1963.11.11—），男，四川广安人。高中语文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会员、广安市诗词学会会员、广安市国学会会员、广安区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先后荣获国家省市级一二三等奖。有诗歌、散文、小说、剧本、文论在海西文学网等专业网络平台及纸刊发表。有诗歌在省级刊物《青年文学家》《青海湖诗刊》等上发表。出版诗集《远方住着我的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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