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文魁传：李希圣与天堂村的文脉千秋

◉ 杨云辉（湖南省娄底市)

文魁传：李希圣与天堂村的文脉千秋

孙水滔滔，载四百年风雨穿村而过，浪尖翻涌着岁月的絮语；槽门巍巍，映青史微光矗立村口，青砖镌刻着文脉的印记。在娄底市娄星区水洞底镇天堂村，清末名士李希圣的"文魁"牌匾高悬李氏宗祠正厅，鎏金字迹虽经百年摩挲，却依旧在穿堂风里熠熠生辉。这方牌匾，是一位才子的功名见证，是一个家族的书香图腾，更是一座村落的精神根脉，承载着"耕读传家"的千年期许，流淌着"经世致用"的家国情怀。

光绪十七年（1891年），辛卯科湖南优贡考试放榜，李希圣以拔萃之姿独占鳌头，摘得全省第一的桂冠。时任湖南学政张亨嘉亲授"文魁"牌匾，笔墨遒劲如苍松，跨越三个甲子的风霜，至今仍在宗祠内静静高悬，将那段荣耀岁月定格成永恒。这荣光的背后，是李氏家族世代相传的文化基因——天堂村李氏自迁居以来，便恪守"耕读传家"的祖训，李氏宗祠既是祭祀先祖的圣地，更是教化后人的学堂。

村中的老人们至今仍在传颂，李希圣幼时便透着异于常人的聪慧。夏夜纳凉，族中长者诵《论语》，他只听三遍便能一字不差复述；寒冬深夜，宗祠西侧的厢房常亮着一盏青灯，那是他伏案苦读的身影，母亲怕他熬坏身子，多次催他歇息，他却总说"书海无涯，稍纵即逝"。年少时，他常在孙水河畔的古码头读书，清风拂过书页，涛声伴其吟诵，久而久之，连往来船夫都知晓"李家小儿爱读书"。更奇的是，他曾在槽门旁的老槐树下，用树枝为乡邻孩童讲解经义，条理清晰、妙趣横生，引得众人围坐倾听，"李才子"的美名便这样在村落间传开。后来师从名儒颜大登，他携带着天堂村的清风与书香游学四方，学识与眼界日渐开阔，为日后的多方面建树埋下了坚实伏笔。

科举功名于李希圣而言，只是人生的起点。他的一生，以文立身，以志报国，在史学、教育、理财、诗文四大领域，皆留下了不朽的印记。甲午战争后，《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他痛心疾首，挥笔写下"割地输金辱国深"的愤懑之语，公开痛斥权贵卖国误国；戊戌变法失败，他不惧清廷威压，直言"当变不变，祸且益亟"，字字直指守旧势力的顽固与腐朽；庚子事变之际，他身陷危城却不改初心，以日记形式详实记录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及慈禧西逃的始末，著成《庚子国变记》。书中敢言直书的笔法，如利刃剖开时代沉疴，使其成为研究晚清历史的珍贵一手史料，被后世史学界奉为圭臬。

身为科举出身的进士，李希圣却早已看清旧制的局限，直言"举业之祸世，数百年矣"。在出任京师大学堂提调期间，他以革新之志推动教育转型，主导制定办学体制、规范经费管理，亲手拟定多项校内章程，为这所近代中国的最高学府筑牢根基，推动传统儒学教育向近现代科学教育跨越。任职三年间，他呕心沥血、夙兴夜寐，深受师生爱戴。1905年，李希圣病逝于任上，数百名学生痛哭失声，自发为其送葬；梁启超、熊希龄等学界名士纷纷出席追悼会，以诗文寄哀思，盛赞其"以经世之才，行教化之实"。

他始终以经世致用为初心，洞察到晚清财赋体系的积弊，提出"变法当以理财为本"的核心主张。耗时数年编纂《光绪会计录》，系统梳理全国财赋收支、户籍田赋等情况，为戊戌变法提供了重要的经济参考。著作刊行后，一时洛阳纸贵，成为晚清经世致用思想的实践典范。诗文方面，李希圣的造诣尤为深厚，尤擅七律，风格效仿李商隐，辞藻清丽而意蕴深远。其笔下"宫草秋深见鹿行"，恰是故乡槽门槐下、孙水滨畔鹿鸣呦呦的童年记忆，经岁月沉淀化作笔端清思；"湘水悠悠不尽情"，更是将孙水日夜奔涌的涛声、故里草木的清芬，与半生宦海的乡愁熔铸一体，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西苑》《湘君》等名篇入选《清诗三百首》，文学成就被载入《现代中国文学史》，成为晚清诗文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这份诗文里的故乡印记，让他的文字既有家国大义的沉厚，更有烟火乡愁的温润，如孙水般绵长动人。

即便身居高位，李希圣始终牵挂着故土。据传他曾多次寄钱回乡，修缮李氏宗祠与村中私塾，叮嘱族人"莫废耕读之本"；每逢佳节，他总会托人带回京城的书籍与笔墨，分赠给族中求学的孩童。一次返乡省亲，他见孙水河上的石桥年久失修，便带头捐资重修，村民们感念其义举，将此桥命名为"文魁桥"。如今桥身虽已斑驳，青石板上印满往来足迹，却仍与宗祠的飞檐、槽门的青砖共映孙水波光，静静承载着村民的朝夕往来，成为他情系桑梓的鲜活见证。

如今，李希圣的"文魁"牌匾依旧高悬李氏宗祠，鎏金虽褪，风骨不减，与万历槽门墙上的"义"字遥相呼应，一"文"一"义"，共同构成天堂村"义行传家、书香继世"的文化底色。每年清明、冬至，李氏族人齐聚宗祠，清扫祠宇、焚香祭拜，长者会指着牌匾，向晚辈讲述李希圣"三更苦读""敢言直书""捐资修桥"的典故，将他的治学精神、家国情怀与桑梓之心娓娓道来。祭祀尾声，族中优秀学子与贤德之人会受到表彰，那份跨越百年的崇文重德之风，随着热腾腾的祭品一同传递；"十年一小修、二十年一大修"的修谱传统也坚守至今，泛黄的谱牒上，李希圣的名字与事迹熠熠生辉，确保家族文脉与先贤风骨代代相传。

孙水依旧东流，文脉绵延不绝。李希圣的一生，让"文魁"二字超越了功名的象征，升华为一种精神的传承——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治学坚守，是"敢言直书不避权"的文人风骨，是"变法理财为家国"的经世担当，是"情系桑梓馈乡邻"的赤子之心，更是"耕读传家久，书香继世长"的文化基因。这精神如同孙水河畔的春风，吹过万历槽门的青砖黛瓦，拂过李氏宗祠的飞檐翘角，掠过"文魁桥"的斑驳桥身，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天堂村人。

如今，天堂村的孩子们仍会在宗祠内诵读李希圣的诗文，在"文魁"牌匾下聆听先贤故事，在"文魁桥"上伴着涛声吟诵"湘水悠悠不尽情"。那方牌匾、一座古桥、一段佳话，早已超越了个人荣誉的范畴，成为一座村落的精神图腾，一种文化的象征。孙水滔滔，载四百年文脉奔涌向前，涛声里回荡着"经世致用"的初心；槽门巍巍，守千秋风骨凝望未来，砖纹间镌刻着"耕读传家"的密码。孩童的琅琅书声与古建的静默守望交织，诗文里的故乡意象与眼前的山水相融，让这份文脉在烟火岁月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便是李希圣与"文魁"牌匾留给天堂村最珍贵的馈赠，是跨越百年依旧鲜活的文脉千秋。一匾映文脉，千秋照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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