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割麦
◉ 石彦勇
夏至前后,白天足够漫长,还没有睡醒,天色却已大亮,看看时间,虽然才是五点多,但必须得起床。当下正值麦子金黄熟透,庄稼人一年的口粮全靠这几天抢收。老辈人常说,这是虎口夺粮,和老天爷抢哩,如果下几场雨就要吃芽麦面,坏了收成不说,肚子可受不了。
河坝里人的地都不近,在沟垴的山顶上,收麦本来就是个苦重活,遥远的路程又额外增加了劳动量。这时候,为了加快割麦的进度,各家不管老小,有点力气的一般就都要出工。喝过面茶,带上水和干粮,便立刻出发上山割麦。一人一把镰刀,都磨得发亮,男的一定还要带上背架子,因为山上不通车路,收的庄稼,不论多少都得靠人往回背。
中午以后太阳大热得很,干活主要得趁着前半天凉快多干一点,所以进地稍缓口气,马上就开始了紧张的劳动。镰刀挥舞,手臂忙乱,四五刀就能扎一小把,十多把便能拢成一大捆。捆麦可是个功夫活,讲究两个字,齐和紧,否则背到半路就可能散开撒到地上,力气小的人是干不好的。噌-噌,噌-噌,面前的麦子被一片片割倒,又在地头一捆捆摞起,身后是面积逐渐扩大的麦茬子。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越来越让人难受。周身的汗腺都打开了,那些深藏的汗液先是一滴一滴往外渗,然后就聚成溪流状,衣裤很快湿透了。尖锐的麦芒蹭过臂膊,刺扎般疼痛,裤腿是不敢挽起的,又干又硬的麦茬子能戳破脚腕。太累了就找棵大树,在凉荫下稍作休息。干粮可以不吃,水却一定要喝,一个容量五升的白胶壶在全家人的手里传递,咕嘟咕嘟,水线儿直往下降。歇好了,该背麦的就往背架子上绑麦,高高大大的一背,用长绳勒紧了往回背。这时若有小娃娃撑不住了,就一路相跟着回家去,留下大人们继续收割。
约莫两个钟头,背麦回去的人才能再次折返到麦地里,同时给一直在地里割麦的人用大圆罐儿带来了午饭,午饭可能是酸菜节节,也可能是青菜搅团,既可饱腹,又能解暑。在大太阳下面辛苦劳作的人,吃什么都香,烦就烦在天气热,太阳跟燃旺的火盆一样扣在人背上烧。有点风多好,但常常总让人失望,然而再热也得干,再苦也得受,没这点悍性就不是庄稼人。
午后,一天中最热的时段来临了,顶着太阳的脊背被晒得有些热辣辣的痛,“汗滴禾下土”有了最具体最生动的诠释。意外的是,汗水竟然漫入眼角,导致视线也变得模糊,一次次的擦拭让眼皮开始红肿。干透的麦秆子在高温下一碰便断,挥镰的频率被迫降低。
起风了,只一丝丝儿,但也足以让人快慰。抬眼,天边有了一些黑云。凭经验,天要变了,可能会下雨。暂不管麦割完没割完,只要能避开一阵酷热也不算坏事,心中因此生出些许窃喜。
天边的黑云很快蔓延到近处的天空,然后太阳终于被遮住了,风渐渐大起来,身上的汗也干了。要下大雨了,割的得停下来,赶快把已经割下的绑上背架子,绑不了的拿早先准备好的塑料纸盖到地坎下。走,麻利往回走,空饭罐空水壶切莫忘了。
天空突然暗得跟锅底似的,山上割麦的人都开始往家里赶,前后走了一大帮,像个战斗小分队。因为背着麦,前进的速度受到限制,才走到半山腰,那些浓墨似的云再也憋不住,瓢泼般倾下满空的暴雨来。雨水洗着汗渍顺身往下流淌,衣衫凉冰冰地贴在肌肤上,不可能再热了,但马上又冷得有点打颤。麦捆吸进雨水,死沉死沉,脚下的黄土路也泥泞了,一步一滑,谁都没有好心情,连平时不说话的人也恼恨起这个鬼天气,嘟囔道,咋这么糟蹋人。
当这支疲惫的收麦大队一步步挪下山时,雨却眼见着小了,最后就停了下来,没半支烟的功夫,一绺明净的蓝天竟从远处的山梁边慢慢露出脸。到家换掉湿透的衣裳,西斜的阳光又如先前那般明灿灿地照亮了山野,想再上地割麦已经有点迟了,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匆忙又狼狈地画上了句号。什么都不必想了,饱饱地吃一顿,美美地睡一夜,明日还要赶早去割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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