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一日（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列车从广安南站缓缓驶出时，我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站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恍惚感。K204次列车，载着我们三人——我、妻子，还有她的闺蜜刘波涛老师，像是一叶扁舟，在元旦假期的第一天，驶向家的方向。
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方便面味道，混合着冬日特有的干燥气息。妻子和刘老师轻声交谈着，话题从教学工作跳到家长里短，又跳到即将开始的购物计划。我插不上话，便把目光投向窗外。川渝大地的冬色在眼前铺展开来，枯黄的田野间偶尔点缀着几处墨绿的竹林，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
13:00，重庆北站。下车时，阳光正好，却不温暖。我们决定先不回家，而是直奔砂之船奥莱——这个妻子念叨了许久的购物天堂。从北站步行过去，要穿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峻。刘老师穿着她新买的大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奥莱的建筑像一座迷宫，我们决定从最顶层开始，一层层往下逛。五楼的美食广场飘来阵阵香气，我却提不起食欲。服装店里，模特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顾客。我随手翻了翻一件毛衣的标签，价格让我暗暗咋舌。
四楼是男装的世界，各种品牌在这里安营扎寨。妻子兴致勃勃地为我挑选外套，我却总是摇头。不是款式不合适，就是颜色太张扬。刘老师在一旁给出专业意见，她教语文，审美倒是不错。但我总觉得这些衣服都太"新"了，像是缺乏了某种岁月的沉淀。
三楼的女装区才真正热闹起来。妻子和刘老师如鱼得水，在一家家店之间穿梭。我成了忠实的拎包员，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为一件衣服的颜色争论不休，为一条围巾的质地仔细端详。店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二楼的鞋店散发着皮革特有的气味。我试了双皮鞋，镜中的自己穿着西装裤和皮鞋，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但最终还是没有买——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我。一楼的童装区五彩缤纷，孩子们的衣服小巧可爱，让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们总是把他打扮得像个小绅士。
负一楼的商品确实便宜些，但质量也参差不齐。我走马观花地看着，突然意识到，逛了整整六层，我竟然一无所获。不是因为没有喜欢的，而是因为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这些都不是你真正需要的。"
下午5点，我们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宜家。这个来自瑞典的家居巨头，总是能用那些样板间勾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实在是困了，中午没有午休，此刻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在一个展示区的沙发上，我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沙发的软硬恰到好处，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临时床铺。
"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去逛逛。"妻子善解人意地说。我点点头，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闭上眼睛，耳边是商场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还有偶尔走过的顾客的脚步声。这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孩子，躲在这个角落里偷得片刻安宁。
醒来时，天色已暗。宜家温暖的灯光营造出一种家的错觉。找到妻子和刘老师时，她们正对着一套餐具评头论足。"醒了？"妻子笑着问，"看你睡得那么香，没忍心叫醒你。"我揉揉眼睛，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轨道交通站里人头攒动，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带着节日的喜气。我们挤在车厢里，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刘老师说起她班上学生的趣事，妻子附和着，我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这种平凡的陪伴，比任何物质的东西都来得珍贵。
谢家湾站到了，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宝利港湾国际的楼群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座灯塔，指引着归家的路。电梯里，我们三个都沉默下来，一天的奔波让每个人都感到了疲惫。
小区楼下的鱼庄还亮着灯。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推荐今天的特色菜。"来条花鲢吧，新鲜得很。"妻子拍板决定。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上来，乳白色的汤底翻滚着，鱼片在里面轻轻摆动。第一口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刘老师说起她最近的烦心事，妻子安慰着她，我则负责往锅里添菜。这样的场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
回到家，打开灯，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儿子的照片还摆在茶几上，沙发上的抱枕是我们一起去朝天门时买的，墙上的挂历已经翻到了新的一年。我脱下外套，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一天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洗漱时，热水冲刷着脸庞，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又多了几道细纹。这些皱纹里，藏着多少这样的日常啊——奔波、选择、陪伴、回归。我们总是在寻找着什么，却常常忽略了，最珍贵的东西，也许就在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子里。
躺在床上，妻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望着天花板，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从列车上的期待，到商场里的迷失，再到沙发上的小憩，最后到餐桌上的温暖。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我们在物质的海洋里漂泊，最终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港湾。
窗外，重庆的夜色正浓。远处高楼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正在发生。而我的故事，就藏在这一天的奔波与回归里，平凡，却真实。明天醒来，生活还将继续，但此刻的感悟，会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心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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