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一日:从万象城到长江边(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早餐毕,窗外雾色未散,宝利港湾国际的楼宇像浸在牛奶里的积木。8:40,我合上《楚辞》,妻子把最后一本购物袋折成方块,刘波涛老师已换好软底鞋——她今年上半年做的肺结节手术,像一枚隐形纽扣,随时提醒我们要把脚步放慢。
十五分钟的步行,像把一条软尺缓缓拉开。先是小区桂树残香,再是九滨路的车声由远而近,最后万象城玻璃幕墙把冬日稀薄的光折回来,照得我们三人像走进一只巨大的水晶钵。LG层的风带着地下车库的凉,扑在脚踝,像提前预告一场城市地心的呼吸。
电梯把我们从-2 升到 4,像把一页页日历逆翻:母婴店传出奶香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潮玩铺里年轻人排队买盲盒,脸上闪着“拆出隐藏款”的磷火;书店里,一本《巴蜀旧影》被翻得卷角,像急于把重庆的前世说完。妻子看中一只青瓷碗,内壁有冰裂纹,她屈指轻弹,声音清越,像把长江水收进掌心。刘波涛站在旁边,悄悄把口罩往上拉——术后她的肺变成一枚敏感音叉,对香水、油烟、甚至人声里的尖锐都共振。她笑说:“这碗声音真好,像替我咳了一口浊气。”
12点,我们顺着食街螺旋下到B1,像在巨大的胃里行走。山野云南菜把菌子的山野气端上桌:牛肝菌、鸡枞、青头菌,在铁板上吱啦作响,像一场细雨落在松针。妻子把第一筷夹给刘波涛,自己只舀半碗汤,说“清淡些,让肺也过个周末”。我嚼着一朵菌,忽然想到《山鬼》里的“采三秀兮于山间”,如今山鬼不必涉水,乘扶梯即可抵达,我们却把山味吃成城市午餐。
饭后,商场长椅成了一条临时卧榻。刘波涛把外套卷成枕,微阖双目,像要把体内剩余的麻醉剂继续睡散。妻子刷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睫毛像蘸了银粉。我偷看对面橱窗,反射里我们三人缩成一幅小画,背景是巨幅广告:一位明星举着手表,笑容把秒针拉长。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把疾驰的世界按成静音,再把自己这枚针,悄悄拨慢两格。
14:00,我们续逛中区南区。空气里混着暖通与新漆,像一杯拿铁被倒进机油。刘波涛的呼吸渐渐短促,她摆手:“你们去,我出去透口气。”于是陪她离场,像从一本厚书提前折页。九龙广场的风瞬间辽阔,长江躺在脚下,像一条被薄雾熨平的绸带。南岸区的高楼排成锯齿,切割着天空的蓝。九龙广场上,几位老人放风筝,线轴吱呀,风筝却是安静的一动不动,像把晚年钉在高空。刘波涛仰头,眼角被光刺出细泪,她说:“肺里装进一条江,才算又活过来。”
16:30,我们穿过九滨路天桥。阴沉的天把影子拉得比晨读时还长,像要替我们提前丈量归途。小区底的菜店已亮起灯,番茄、莴笋、豆腐依次排成小小的“回家”二字。我挑了一把豌豆尖,妻子称了两斤半花鲢,刘波涛把葱放进袋口,说“今晚我来蒸,不放辣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不过是把一座巨型mall、一条大江、一次术后余生,都熬成回家路上手里这几根葱。
夜落,厨房窗扇半开,江风把葱味吹得四处乱跑。锅铲声里,我记下今天的页脚:
城市再大,大不过一条长江的呼吸;商场再亮,亮不过妻子把青瓷碗轻弹的声响;术后肺再脆弱,也能在广场的风筝线里,牵住一整片天空。
而我们,不过是把日子拆成三步:读一首诗,走一段路,再把买回来的葱
切成葱花,撒在滚汤的面上,让滚烫的蒸汽,替我们把下一页日历,轻轻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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