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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分会」[分会长] 精英 蒲耀茂 诗人 2 月前 阅读(542) 评论(0)

元月三日,微行记(散文)

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六点五十,闹钟像一枚细针,轻轻挑破梦的薄膜。我翻身,听见窗外有江风拍帘,像谁用湿冷的指腹叩击玻璃。妻子已披衣起身,背影瘦成一把微弓,仿佛要把昨夜的咳嗽折进暗处。我伸手替她拢了拢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咽炎在她喉间结成的霜。
七点二十,我们出门。宝利港湾国际的电梯里,镜面映出两张带着睡痕的脸:我眼角悬着一粒眼屎,她唇角抿着一道隐忍的红。谁也没说话,像两枚被日子磨亮的齿轮,正要咬合进新的转动。出大堂,风从长江拐弯处扑来,带着水汽的腥味,像一条不肯上岸的鱼尾,拍得人满脸潮凉。我们并肩扎进雾里,脚步在人行道砖缝里敲出细碎的“嗒嗒”,像两根平行却永不相交的轨。
二十分钟,走到袁家岗。重医附一院的本部大楼,把灰蒙蒙的天切成锯齿形。门诊大厅的暖气一涌,眼镜立刻蒙上一层乳白的泪。妻子去排队,我去倒热水。不锈钢开水器“咕噜咕噜”,像一枚疲惫的心脏,把滚沸的血泵进一次性纸杯。她仰头服药,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把一座小小的冰山咽进胸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家医院,她陪我带发烧儿子看病;那时她瘦小,却仍把病房里唯一的躺椅让给我睡。时光像一块回潮的饼干,软得几乎要碎,却仍旧甜。
九点离院。我们刻意绕远,拐进一条从未走过的老巷。石阶上苔痕匍匐,像谁打翻的墨汁,被脚步踩成凌乱的印章。巷口有棵黄葛树,根须从砖缝里挤出,把整面墙撑得皲裂。我伸手去摸,指腹触到潮湿的裂缝,像触到岁月本身。妻子忽然说:“你看,它多像我俩——表面完好,内里早被时间撑得四分五裂,却还死死抓住墙缝,不肯倒。”我笑笑,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掌心相贴处,有两颗脉搏在跳,一颗急促,一颗迟缓,却奇异地合拍,像两条被生活拧成一股的绳。
回家。刘波涛老师正窝在沙发,捧一杯淡到发白的普洱,与我们打招呼的尾音里带着没睡醒的黏软。三人围坐,话题从咽炎偏方滑到新学期课程安排,又滑到谁家孩子考上研、谁家老人住进ICU。言语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被午前的阳光串成半透明的帘。我望着两个女人的侧脸:一个因病痛而微蹙眉,一个因松弛而半眯眼,却都透出同一种质地——被教育生涯磨出的温润与坚韧。忽然明白,所谓“闺蜜”,便是岁月赐给你的另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可能抵达的另一种老法。
十二点,出门觅食。小馆子的木桌边缘沾着一层油光的膜,像给日常镀上的软甲。木耳莴笋炒瘦肉,莴笋片薄得能透光,木耳卷边像微型海浪;牛麦菜脆生生的,一口咬下去,仿佛听见田野里风掠过麦芒的声响;小白菜豆腐汤,淡得几乎没味,却能把胃里的褶皱一一熨平。我们埋头扒饭,筷子偶尔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像谁在空气里敲一枚小小铜铃。邻桌几个工地模样的男人,正用带泥点的手套往嘴里塞回锅肉,油汁顺着他们深壑的法令纹滑进衣领。我偷望一眼,心里生出奇怪的亲切:原来所有奔波的胃,最后都殊途同归于一碗白米饭。
回家午休。窗帘没拉严,一条光带横在床铺中央,像一条不肯融化的冰。妻子很快沉入鼻息匀长的眠,我侧身听她呼吸,间或夹杂着极轻的、被咽炎打磨出的哨音。那声音像一只极小的风筝,在她胸腔里忽上忽下。我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脚踝——冰凉,像一截被夜遗忘的玉。忽然想起十九年前,我们第一次长途旅行,也是元月,在古城西安的青年旅社,她发着低烧,我把她的脚揣进怀里暖了一夜。那时火车晚点,窗外雪片像撕碎的稿纸,纷纷扬扬。如今,雪片变成了江雾,古城变成了山城,我们仍在一起,脚还是冰凉,却再不必谁把谁塞进怀里——被子、暖水袋、空调,城市把温柔外包给机器,我们只需学会按键。
三点,再出门。谢家湾轨道站像一条被埋进地底的鲸,人潮是它腹中的浮游生物。我们刷卡进站,闸机“嘀”一声,像给每个人盖上一枚无形的邮戳:重庆西站,返程,单程。列车启动,灯光在窗外连成橙黄的线,像谁把整座城市的血管抽出来,摊成一幅发光的地图。妻子靠着扶手打盹,刘海被空调吹得乱飞;刘老师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弯冷光。我站着,手握冰凉的金属杆,忽然想起早上医院里的不锈钢扶手——同样冰凉,却握出两种温度:一个是病的入口,一个是家的出口。原来,城市所有钢铁的骨骼,都在默默替你记录:从哪来,回哪去,中间要经过多少颤抖与喘息。
重庆西站到,电梯缓缓上升,像把我们从一段压缩的时光里解压。候车大厅的穹顶高得过分,人声被吸上去,变成一锅稀薄的粥。K9452次,16:34开,我们坐在椅上,看窗外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妻子掏出新开的咽炎喷雾,朝喉咙里“呲”两下,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我递水,她摇头,却伸手与我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有潮汗渗出,像两枚被命运攥得过紧的铜币。广播响起,人群开始蠕动,我们拖着行李,像三条被潮汐推搡的鱼,依次滑进车厢。
列车启动,城市向后退,高楼缩成积木,长江缩成一条闪光的拉链。刘老师坐在对面,掏出随身携带的《苏轼词选》,翻到《定风波》,用指甲轻轻划出“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瞥见,心里一震:原来所有旅程,都是归途的预演;所有晴日,都在为下一场风雨伏笔。窗外,暮色像打翻的砚台,把山脊染成浓淡不一的墨。妻子靠在我肩,呼吸渐渐平稳,那粒咽炎的小风筝,似乎也在铁轨的节律里找到了安放。我闭眼,听见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况且况且”,像一位老夫子,用单调却固执的语调,给每个远行者背诵最朴素的偈语:日暮乡关何处是,铁轨尽头是吾庐。
18:00,列车提前进站。广安南站的灯光像一排排被冻住的橘黄月亮,照得站台发白。我们下车,夜风卷着干冷,像一把钝刀,把人的轮廓削得愈发清晰。15路公交挤满列车转乘公交乘客,路灯把座椅照得惨白。妻子靠窗,额头抵玻璃,呼出的雾气一朵接一朵,像给黑夜送行的微型烟花。我望着她侧影,忽然想起早上那株裂缝里的黄葛树——原来我们一路辗转,不过是从一条墙缝,挪到另一条墙缝,却始终不肯松手。车到终点站,我们下车,小区门口的卤菜摊正收档,铁皮桶里剩最后一勺红油,被老板“哗”地倒进下水道,夜色立刻浮起一层辛辣的暖。
回家,开门,客厅漆黑。儿子已乘飞机从北京返渝。我按亮灯,灯光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妻子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像给这一天按下最后一个休止符。我走到阳台,望见渠江缓缓东流的河水,首尾相接,像一串被夜串起的荧光念珠。忽然明白:所谓日子,不过是把巨大的漫长,拆成一粒粒可以吞咽的小丸;所谓伴侣,不过是把各自的孤独,熬成一锅可以分食的热汤。而我们,不过是在无数重复的晨昏里,学会把“再见”说成“早点回”,把“一路顺风”说成“明天见”。
夜沉下去,我躺在床上,听妻子渐沉的呼吸。窗外,有早发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炸开,像谁在黑夜里撒一把红豆,叮叮当当,滚进看不见的地方。我伸手,摸到她脚踝——依旧冰凉,却不再惊扰我。我知道,明天一早,我们会分别去学校,站在不同的讲台上,把同一轮太阳说成不同的修辞;而此刻,我们共享同一条被子的温度,像两粒被命运缝进同一片布料的纽扣,各自坚硬,却共同承受浆洗与熨烫。
元月三日,微行至此,方悟:
人生大抵如此——
从一条轨道,赶往另一条轨道;
从一场咽炎,赶往另一场咽炎;
从一次提前抵达,赶往另一次晚点。
可只要掌心还能相贴,
只要车窗外的墨山仍肯后退,
只要归家的15路公交,
仍愿在18点34分为你亮起“到站”两字的残红——
那么,所有奔波,
终将被夜色温柔地,
收进一声极轻的
“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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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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