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菜尖上的暖冬

◉ 庄歌

这一冬，暖得有些不寻常。田里的油菜，似乎也忘了节令，竟在寒冬腊月里齐齐地抽苔，蹭蹭地向上窜。翠绿粗壮的苔茎顶端，已然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浅绿色的花苞，密密匝匝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了一把细碎的翡翠。它们攒着劲儿，仿佛只要再得几日晴暖的阳光，便要迫不及待地绽出那漫野的金黄来。可这金黄，此刻是断不能让它出现的——时候太早了，若任它开花，经了春寒，籽粒便不饱满。于是，这满田油汪汪、绿沉沉的生机，便须得经由人手，来一番“规训”了。

我是谙熟这“规训”的时机的。今天上午，我背着手在园里走了几个来回，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那鼓胀的花苞，又望了望瓦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便下了决断：“该打尖了。打了尖，它才肯把力气往根上和旁边的枝杈上使，开春后的花盘才多，菜籽才厚实。打下来的菜尖，嫩着呢，城里怕是花钱也难买到。”

说这话时，读大学已放寒假的孙子打来电话，说他与爸爸妈妈要回家来一趟。真好，真巧。今天下午就把菜尖打了。小寒后的天气晴朗得出奇，金粉似的，暖暖地铺下来，却无一丝炙意。园里的油菜，每一片肥厚的叶子都承着光，绿得发亮，那绿意浓得仿佛要顺着叶尖滴下来。我们一家三代五人，便在这绿海金粉里“开工”了。活儿是简单的，只需用指尖掐断那主茎顶梢的一小段，带着那未展的嫩苞。老铺给大家做了示范，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一合，“嗒”的一声轻响，一段翡翠般的嫩尖便落在掌心，断口处立刻沁出一星半透明的水珠，散发出一种清冽又微辛的、独属于油菜的香气。

孙子起初有些“笨拙”，像是怕掐疼了这茂盛的植物，动作带着教室里养成的审慎。当奶奶的便教他只掐那些最顶上、最嫩的一丁点儿。他煞有介事地弯着腰，小脑袋几乎要钻进油菜丛里去了，口中还念念有词：“这个太老……这个好！” 那认真的模样，弄得大家都笑了。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松软的土垄上，人影与菜影交叠晃动，分不清谁是谁了。我在一旁对孙子说：“顺着劲儿，别用蛮力。它自个儿也等着这一掐呢，不然，长得太‘飘’，不实在。” 孙子试了几次，那“嗒、嗒”的轻响便渐渐连贯起来，有了韵律。儿媳是灵巧的，白皙的手指在绿茎间翻飞，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琴，不一会儿，她挽着的小竹篮底，便铺上了一层柔嫩的绿。儿子是断不肯只在一旁看的，他便当起了运输工。

田垄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零零碎碎的，像散落的阳光。“这油菜长得可真喜人。”“是啊，暖冬，它赶着长呢。”“爸，您看这棵，旁边又蹿出两个新苔，打了尖果然有用。”“嗯，得打。过日子跟种庄稼一个理，有时候也得‘打打尖’，不能由着性子一味往上冒，得想想实在处……”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听着，偶尔点点头。

午后暖暖的的阳光给每一张淌着细汗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釉彩。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战斗，带来的几只大蛇皮袋都已装得满满当当。那嫩尖儿，堆得像两座小山似的，绿得那样鲜润，那样娇憨，仿佛将整个早春的精华都敛在了里面。指尖上，早已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青涩的香气，连呼吸里都满是这清新的、带着泥土腥甜的味道。身上微微发热，是劳动后畅快的暖意，心里却是满满的、饱胀的宁静与欢愉。

我们带着劳动成果往回走，一路送些给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儿子还带走一大袋去城里与好友分享。晚餐的桌上，自然少不了这新鲜的时蔬。我将嫩尖在滚水里飞快地一焯，碧绿的颜色瞬间定格，捞出用凉水一激，更显得晶莹剔透。拌上蒜末、香醋和几滴酱油，简简单单，一盘春意便端了上来。夹一箸送入口中，那股清鲜，那点微苦之后的回甘，是任何精巧的园蔬都无法比拟的。那是阳光、地力和冬日暖意的凝聚，更是经由一家人的手，从园里直接抵达餐桌的、完整的甜美。

晚餐后，我坐在电视机前喝茶。室外夜色如水，澄澈的星空下，白日的暖意还未散尽。我呷了一口茶，望着堂屋墙角那几大筐还没有分享出去的嫩菜尖，心里那点欢愉的饱胀，渐渐化成一片无声的温润。这打下的菜尖，是规训，是收获，是时鲜，是牵念。它让一株株油菜走向更丰硕的来春，也让一家人，在这暖得恰到好处的冬日里，走向彼此。土地从不辜负诚实的劳作，而比油菜籽更饱满的，是这个寻常的暖日里，蓄满了一家子平淡而坚实的天伦。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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