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冬日深潭里的暖流
举报◉ 庄歌
“有人掉潭里了!有人掉潭里了!”
腊月的风,本像钝刀子般刮着测水河两岸枯黄的草茎,将这声稚嫩却尖锐的呼救,一下子刻进了凛冽的空气里。六岁的李子雄,这个在河滩边玩耍的孩童,成了这场生命惊变的第一双眼睛。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像被这呼喊猛然拽动,从附近的屋舍旁弹起,循着声音的方向狂奔——那是村民宋义。
到了岸边,他看见深约十米的河心,一个身影正在墨绿色的、打着旋的冷水中沉浮,动作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被那口深潭吞没。时间被压缩成冰,不容半分掂量。宋义一把扯下厚重的冬衣,纵身跃入那片刺骨的寒渊。
“冷”,后来回忆时,他只反复说出这一个字。那不是普通的寒冷,是千万根冰针瞬间扎透皮肤,直刺骨髓,让四肢顷刻间麻木僵硬。深潭的水拖着人往下坠,每划动一下手臂,都像是要挣开无形的、冰冷的锁链。他咬着牙,眼里只有那个逐渐模糊的老人影子,凭着胸口一股滚烫的气,一寸一寸靠近,终于,手指触碰到了衣物,继而死死抓住。回游的路,比去时更为漫长沉重,他托着、拖着,用逐渐不听使唤的躯体,对抗着整个寒冬河水的重量。
河岸上,救援的星火早已燎原。宋义的表哥彭志奇,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飞奔而来,将坚实的依托探向水中。呼救声沿着河风传开,左邻右舍的村民从田埂上、从院落里、从暖和的屋内跑出,汇聚到岸边。他们有的找来绳索,有的焦急地指点着最近的上岸处,一场自发的、与死神竞速的接力,在湍急的河面与坚实的土地间急速搭建。
更为巧合的暖流在此刻汇入。正在邻村走亲戚的走马街镇中心医院医生胡迁思与双峰县人民医院医生李张云夫妇,闻讯也赶到了。当宋义与接应的村民们终于将老人——后来知道是邻村86岁的刘伏秀老人——艰难地抱上岸时,两位医生已跪倒在冰冷的河石上。听心跳、查呼吸、清理口鼻……专业的双手迅速驱散着死亡的阴影。与此同时,村民们早已默契地行动起来:有人飞快地拢来枯枝杂草,点燃一团跳跃的、橘红的火焰;宋义的妻子彭辉飞快跑回娘家,抱来了簇新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厚棉被。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关切的脸,棉被裹住了生命微弱的颤栗。没有人指挥,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经初步救治,老人体征渐趋平稳。联系上其家人后,宋义夫妇和村民胡本喜等人,又用临时绑扎的担架,踏着霜草小路,将老人稳稳地护送回家。直到邻村的乡村医生入户复检,确认平安,这群悄然汇聚的“陌生人”,才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只留下炭火的余温,与河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后来才知晓,老人只是在归家途中,于那距家仅五六百米的河畔失足。一个孩童的警觉,一个村民的果敢,一对医生的仁心,一群乡邻的热忱,就在这个平凡的冬日午后,串起了一条环环相扣的生命之链。
这壮举,在这片土地上,却并非孤例。我听闻,在走马街镇,拾金不昧早已是寻常风景,镇村干部与村民捡到财物,总会心急火燎地寻还失主;无论河塘泛起险情,还是邻里突遭困顿,总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那句古老的“远亲不如近邻”,在这里,不是谚语,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日常。
从宋义纵身一跃激起的冰寒水花,到医生夫妇跪地施救的专注身影,再到那簇为陌生人燃起的取暖之火,这一幕,何尝不是这淳朴乡风最生动、最滚烫的注脚?它无声地告诉我们,文明并非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是邻里间一声毫不犹豫的应答,是危难时一双双双伸出的、不容拒绝的手。
此刻的走马街镇,见义勇为之风,互助友爱之气,正如同这冬日测水河底那股不冻的暖流,默默滋养着每一条田垄,每一户窗棂。一幅以人心为底色、以温情为笔触的乡村画卷,正在时光里从容舒展,沉静,而充满力量。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海西文学网



这是一篇极具感染力的纪实散文,叙事真挚、情感饱满,亮点突出:场景刻画极富张力;群像塑造鲜活立体;主题升华自然熨帖;语言质朴而富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