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湄水河畔的月色

◉ 庄歌

五十四年前那个三月的早晨，风还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我挑着四支稻草、一支木枪和一张小凳，父亲把我送进了双峰一中的大门。稻草捆扎着一个农家孩子的全部行程，木枪是时代留给少年的印记，小凳则将支撑无数个晨昏。二连一排的教室里，五十五张面孔从龙田、印田、金溪、增桥的田埂间汇聚而来，在“智育回潮”的短暂间隙里，我们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孙善荣老师站在讲台上，邵东口音的普通话像他板书一样工整严谨。我们渐渐明白，那些听不懂的尾音里，藏着《岳阳楼记》的平仄和《祝福》里祥林嫂眼神的深意。何训语老师的数学课同样浸着邵东风味，当他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窗外正飘过公社早春的薄雾。最亲切的是单庆池老师，这位只比我们大几岁的“大哥哥”，试图把二十六个字母种进湘中丘陵的方言土壤里。

杜甫康老师讲化学总爱挪裤头，粉笔灰在深色裤子上开出白花。石荣球老师不紧不慢地演示滑轮原理，她温和的声音能抚平所有物理公式的棱角。朱学愚老师的农业常识课带着金溪乡土的醇厚，他的博学与口吃形成奇妙的和谐——真理需要耐心等待才能完整呈现。谢承伯老师的口令响彻操场，在“全国学解放军”的年代里，他把我们站成一片青葱的小白杨。贺坤佳老师讲《矛盾论》，我们似懂非懂地记笔记，考试时总写“贺主任的体会是……”，这成了全班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们确实是肯读书的班级。团支部书记王义新的班会发言总以“铁的纪律”收尾，凌爱国用挺直的脊梁践行着班长的职责。我每周更新黑板报，粉笔字写满又擦去，如同季节更替。胡炎英分餐票时出现了差错，彭保安接任生活委员后，那张张油印的饭票便有了粮食般确凿的分量。彭再之在军体课上挨训时露出的笑容，成为紧张训练中奇妙的缓冲。还有学习、音乐、卫生三位美女委员，声音甜得很呢！

第一次统考后的分班像一场阵痛。我们送走了一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去搞四十八、四十九班，迎来十几张可爱的新容颜。但真正的转折是“开门办学”的到来。井湾的学农基地上，我们种下茶叶、大豆和萝卜，朱老师的农业常识在泥土中长出实在的根须。白卷英雄的事迹开始在校园流传，只过一学期，我们就被调去剁猪草、磨豆腐、为食堂买米蒸饭。我们劳动的汗水和成绩让班主任光荣入党，我们在猪草的青涩气味里，感受着时代复杂的温度。那时我班已是双峰一中的“一连一排”了。

记忆中最鲜明的两次“较劲”都是关于饥饿。煤油浸透的早饭事件里，王玉凡校长把自己的饭票放在我们餐桌上，带头咽下那些泛着怪味的米饭。我们跟着吞咽，不是为了服从，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位家乡校长眼中的沉重。毕业前那次，我们把最肥的猪按在板车上推向校外，王校长追赶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他用红枣炖了那头猪，六个毕业班的油花里，漂着少年意气的余波和师长无奈的宽容。

也有轻盈的时刻。那封被公开朗读的私信引发的“甲烷”笑谈，王甲凡校长的笑容与女同学笑出的眼泪，在晚自习的灯光里酿成青春特有的微醺。毕业前夜，孙老师房间的灯光温暖如豆，我们在填写毕业证书的间隙，偷偷画下的孙大圣，让老师醒来后笑得特别响亮——那笑声穿过半个世纪，至今还在耳畔。还有一件至今想起来还稳笑不住的事儿：我们住的是河边的大寝室，距厕所是有段距离的。那晚有同学肚子不舒服，急忙中还没来得及没灯的方便处就方便了。尽管当夜无事，可第二天晨读后食堂门口贴了一张打油诗，上面写着：“夜间厕所无灯，实在方便懒汉。我对此事意见，批评批评。第一批评无灯，第二批懒汉！”落款处是“一个踩过屎摔过跤的人写。”从笔迹就可以看出摔跤的人是单老师。在同学们的笑声中，我班有个男同学的脸红得像开了花。

1974年元月14日，我们带着毕业证书走进更广阔的山野。五十二个春秋过去，井湾的农场早已成了新城的一隅，茶苗一点儿也就找不着痕迹了，煤油饭的滋味早已消散，那支木枪想必已朽成泥土。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孙老师批改作文的红笔迹，何老师留在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单老师领读单词时晨光的角度，杜老师裤脚的白灰，石老师从容的语调，朱老师描绘的丰收图景，谢老师的口令，贺老师的哲学思考，还有宋和平的示范文章、彭平的画、胡高朝的撑杆跳高、彭仲云的调皮、王子坚的调侃、熊平阳与钟莫的“娇骄”气……

我们这一班人，后来散作满天星斗。但在某个时刻，比如看见稻草垛，或者听见邵东口音，抑或 simply 闻到粉笔灰的气味——五十五张面孔就会在记忆的深潭里重新浮现，墨绿色的，打着旋的，如同那个冬日湄水河中的暖流，从未真正冷却。

夜深时我常想，教育的本质或许不在于我们记住了多少知识，而在于那些未能完全听懂的多音如何变成精神的乡音，那些未能吃饱的午饭如何酿成生命的韧劲，那些幼稚的对抗如何沉淀为理解的基石。五十二年了，湄水河畔的月儿、高44班教室的灯光，依然在每个怀念的夜晚准时亮起。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