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四联穿洞（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正是秋阳最饱满的时候，我搀着母亲的手臂，在桴㯊镇四联村一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上停驻。村口那株老柿子树举着一树小灯笼，风一掠，“噗”地落下一枚，像向远道而来的客人提前道喜。记者朋友万大成和他表妹的女儿小王早早在石阶下迎候——小王才十岁，辫子粗黑，笑声却脆亮得像山泉撞碎在石上。她身后是一栋灰三层楼房，炊烟弯弯曲曲升上天空，像在替午宴的腊肉、糯黄米和野山菌打招呼。
饭吃得极慢。木桌摆在堂屋，阳光从门漏进来，金线一样缝补着腊肉深红的纹理。母亲尝了一口小王自酿的刺梨酒，眯起眼说“甜里带风”，万大成则把录音笔悄悄推到桌中央，录下老人与土地交换的絮语。饭后，小王扛来三根竹竿，说是进洞要当“第三条腿”。她又塞进每人掌心一只头灯，灯壳温热，像刚孵出的小鹌鹑。
出村往北，山坡尽头忽然塌陷出一道峡谷，藤蔓垂成帘子。帘子后头，四联穿洞的洞口像大地悄悄张开的一枚黑唇，含着风，吐着凉。小王说，这洞老辈人叫它“干风洞”，四季干爽，连冬天也不结露。母亲拄着竹竿，先探头进去，像孩子试水温，随后整个身子被黑暗轻轻含走。
头灯亮起的一瞬，世界像被谁调低了音量。洞道高阔，穹顶缀满下垂的钟乳石，有的薄得像宣纸，灯光一透，能照见里面纤细的暗纹；有的粗如倒悬的竹笋，末端凝着一粒不肯坠落的尘埃。脚下是干燥的白沙，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走在深秋的河滩。更奇的是，石缝间竟长出手指粗的野树，叶片油亮，草茎柔韧，头灯扫过，绿得逼人。母亲轻声说：“这石头也在养生命呢，和人一样。”万大成按下手机，闪光灯把石壁上的苔藓照成一块块翡翠。
再往里，洞腹忽然开阔，四条岔道像大地的掌纹同时摊开。小王说，四联穿洞得名于此——四条洞道在此交汇，又各自穿向山的另一侧。我们选了最右一条，因传说里头藏着“月亮坡”。路陡起来，竹竿敲在石阶上，笃笃声沿着洞壁跑远又折回，像古老的回声。石阶干燥，我牵紧母亲，她的手却干燥温热，反倒安慰我：“别怕，我在前头探。”
转过一道弯，黑暗里忽然浮起一弯银白。那是一方穹顶崩塌后留下的天窗，天光像瀑布泻下，正落在一片倒长的石幔上。石幔层层翻卷，被岁月磨成半透明的釉质，像极了风吹玉米叶浪。小王把灯灭掉，让自然光独占舞台。母亲仰头，白发被镀上一层柔亮的银，她喃喃道：“这就是月亮坡吧，石头也能种出光。”万大成没说话，只是换着角度按手机，让手机替他哽咽。
再前行，洞道渐窄，需侧身挤过一段“石门”。石门槛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像被岁月舔舐过的铜镜。门槛后是一间天然石厅，地面平坦，干燥得像被阳光晒透的麦场。石厅尽头，一株小树倔强地探向天窗，枝头挂着几片新叶，像把整片秋天生生搬进洞腹。小王说，这是“望天树”，种子是风叼进来的，根须扎在岩缝里，喝的是每年天窗漏下的雨水。我们关掉头灯，静坐树下。黑暗里，风从洞口涌进来，带着山外玉米地的暖香。
出洞的路在石厅右侧，需攀一段铁梯。梯子是早年探洞队留下的，锈迹斑驳，踩上去吱呀作响。我先上，再俯身拉母亲。她抬头冲我笑，皱纹里夹着洞顶漏下的碎光，像撒了一把星屑。上到半截，风突然从洞口涌进来，带着山外玉米地的暖香。我回头望去，洞口的轮廓已缩成一枚细长的柳叶，而母亲正站在柳叶中央，被风鼓起的外套像一面小小的帆。
重见天日时，夕阳正往桴㯊河谷里沉。我们站在山腰的平台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玉米地，叶片金黄，风一过，整面山坡像被巨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小王指着远处一条白线说：“那是我们刚走过的暗河出口，只是洞口在山那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河水闪着光，像一条被山缝挤出的琴弦。
母亲忽然弯腰，从脚边掐了一株野菊插在我衣襟上。花小，却香得倔强。万大成举起手机，把我们连同身后的洞口、玉米地、远河一起框进镜头。快门声里，我听见大地悄悄说：你们只是穿过了我的一小段呼吸，却带走了我一生的回声。
下山时，暮色从谷底漫上来。小王说，四联穿洞其实还有一条洞道，通往更远的凤仪山，但路极险，需等春天再来。母亲拍拍我的肩：“那就春天再来。”她声音轻，却像给整个秋天盖了邮戳。
村口的老柿子树还在，只剩最高枝上悬着最后一枚果，像替我们留灯。母亲伸手够不着，我抱起她，她笑着把柿子摘下，掰成四瓣，一人一份。果肉晶莹，蜜汁顺着指缝滴在尘土里，立刻被大地吮尽。
车开时，我回头望，四联村已沉入一片温柔的灯海。黑暗中的穿洞，像大地合上的嘴唇，正把今日所有秘密含进更深的梦。而我知道，当春天再来，那些秘密会在另一条洞道里重新亮起，像今夜留在我们掌心的柿子光，甜而悠长，足以照亮下一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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