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在渠江新绿的呼吸里醒来（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广安师达九中，周一清晨六点。我踩着校门口那棵老葛树漏下的碎光，忽然听见风的声音变了——它不再像腊月那样缩着脖子，而是带着一种亮晶晶的颤音，从渠江江面一路爬上台阶，钻进我的衣领。那一刻，我知道，立春来了。
在四川，立春不是日历上干巴巴的印刷体，它是一夜之间爬上渠江两岸的浅绿，是前锋区柑子园里第一滴“春见”柑橘的酸香，是华蓥山山脊上残雪与油菜花并肩的俏皮。它更是我们广安人嘴边那句“立春一日，水暖三分”的笃定。
我和学生跑操。雾气尚未散尽，远处的思源广场像一枚被阳光擦拭的铜镜。学生里有人喊：“老师，看，对岸的柳树冒‘猫耳’了！”我顺着指尖望去，果然，一簇簇毛茸茸的芽苞正从枝条里探出脑袋，像一群偷看人间的高一新生，怯怯的，又止不住好奇。那一刻，我忽然有了讲《我与地坛》的新切口：史铁生在地坛“看见”四季，我们在广安“听见”四季——听见渠江冰层裂开的咔哒声，听见邓小平故里门前那株老槐树抽条的呼呼声，听见 ourselves 骨骼拔节的轻响。
跑完操，我布置了一项“立春作业”：本周内，用脚步丈量“广安三公里”，找到三样“春天刚来”的证据，并写一段两百字“感官笔记”。
周三收作业，孩子们把春天递到我眼前：
“我把耳朵贴在护安镇草莓大棚的塑料膜上，听见蜜蜂‘嗡嗡’的四川方言，像在喊‘安逸得板’。”
“我在协兴老街看到一位孃孃把腊肉收回屋内，她说‘立春了，再挂就要遭春风笑咯’，原来风也会笑。”
“我在西溪河边闻到一股‘炸春卷’的味道，河对岸的工地升起第一缕水泥尘，灰扑扑里竟裹着青草汁，像广安版的‘人间烟火’。”
我笑着批注：这就是“通感”，把味觉、听觉、触觉互相借调，让文字长出川渝的麻辣鲜香。
周五的语文课改在户外。我们沿着滨江绿道慢行，我让学生背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把“大海”统统换成“渠江”：
“给每一条渠江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读到“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时，恰好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像是给诗句加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孩子们哄笑，笑声惊起白鹭，翅膀拍打出“立春第二拍”的节拍。
我趁机讲“物候”与“人事”的互文。广安人把立春叫作“打春”，旧时要在田里插“春杖”，用红绸缠住，祈求风调雨顺。今天，我们虽不再插杖，却可以把心愿写进风筝。于是，在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堂里，他们用毛笔把目标写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期末语文破100！”
“把《蜀道难》背得比渠江还长！”
“想考去成都，看更大的春天！”
风筝升空，天空忽然多出三十九颗会飞的“小心脏”。我举起手机拍照，取景框里，湛蓝与鲜红交织，像极了他们即将铺开的青春。
回到教室，我让学生把今天的所见所感整理成一篇一千左右字的作文，题目就叫《立春，在渠江新绿的呼吸里醒来》。我提醒他们：
1. 写“绿”时，别只用“翠绿”“嫩绿”，可以写“绿得像前锋区刚榨的‘菜籽油’，在阳光下晃得人眯眼”；
2. 写“风”时，别只说“和煦”，可以写“风里有协兴镇豆豉的酱香，还有新刷的跑道胶粒味”；
3. 写“希望”时，别空喊口号，可以写“我把风筝线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终点站写着——更广阔的中国”。
收笔前，我给他们念了一段我写好的示范结尾：
“立春，是四季递给我们的第一封情书。它用渠江的水声做信封，用华蓥山的松针做邮票，用广安城里每一盏渐次亮起的灯火做落款。而我们，都是收信的人。今夜，当校门口的黄葛树抖落最后一片老叶，请别惋惜——它是在为新的绿腾出位置。就像此刻的我们，抖落寒假残留的懒散，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踏进崭新的学期。立春的广安，没有‘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迟疑，只有‘春天来了，梦想还会远吗’的笃定。因为，我们生在邓小平爷爷的目光里，长在渠江母亲的手掌中，我们的每一次拔节，都会回响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像春笋顶破泥土，像航船拉响汽笛，像高一（3）班窗台上的那粒豌豆，正在黑夜里悄悄裂开第一根胚芽。”
铃声响起，孩子们齐刷刷抬头，我看见他们眸子里晃动着两汪渠江的水——清亮，闪绿，带着立春特有的波纹。那一刻，我知道，这篇“范文”已经写好了：它不在纸上，而在我们共同呼吸的江风里；它不在一千个汉字里，而在广安少年此刻拔节的声响里。
立春，万物新绿；立春，我们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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