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
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管
山西海西音乐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
用户中心

「湖南分会」 金瀚 1 月前 阅读(533) 评论(0)

首发人生无悔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父亲一生的奋斗,镌刻着:“人生无悔”的印章。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夕阳红无限美,只是近黄昏”。最后一缕烟从西墙根的烟囱口吐出来时,父亲正把蓝壳子的工作证对折,放进衬衫的左胸口袋。那烟是灰白色的,有些迟疑,有些稀薄,像一句说到尾声、气力不继的话,袅袅地,散在六月的晚风里。厂区惯有的、那种钢铁被抚慰与驯服的低吼声,忽然就静了下去。静得让人耳膜发胀,仿佛整个世界被抽空了一块。父亲没有回头,他用手掌熨了熨胸口——那里刚刚轻下去,却又似乎永远地鼓了起来,装着四十二年淬过火、浸过油的光阴。

他是从一条更窄的小巷子里走出来的。巷子窄得只容得下扁担和少年的侧身,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年汪着洗菜水和煤灰调成的、黑亮的泥浆。他的学堂在巷尾,只有两间屋,而他只走到小学毕业的夏天。街道小厂就在学堂对面,一个天井围起的、湿漉漉的院子。他走进去那天,带他的老师傅指着一地黑乎乎的铁疙瘩说:“认得么?这都是废的。”父亲蹲下去,捡起一个锈了的轴承圈,对着天井漏下的光看。内圈的滚道上,有一道很深的、磨出来的凹痕,像岁月在骨头上咬出的疤。他没说话,用拇指的指甲,一遍遍去刮那道凹痕里的铁锈。红褐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上。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形位公差”,什么叫“疲劳寿命”,他只是觉得,这被遗弃的圆环,真孤独。

后来,院子里的敲打声,就成了他青春的韵脚。白日是铆枪单调而执拗的“嗒——嗒——”,夜晚是脑子里的齿轮、凸轮、传动比在无声地啮合、旋转。他枕头下压着借来的《机械原理》,书页的边角被手指捻得起了毛,像干旱的土地。那些严密的公式、冷静的线条,于他而言,是另一重浩瀚而秩序井然的星空。他的手,先是起了泡,后来磨成茧,再后来,茧也平了,只剩下一种被钢铁反复亲吻过的、粗糙而准确的质感。他能闭着眼,从一堆杂乱的声音里,听出哪一台车床的刀具有了微妙的磨损;也能用手掌贴近飞转的主轴,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里,判断出轴承的安装是否妥帖。岁月仿佛不是流逝的,而是被他一点一点,锉削、研磨、装配进了那些沉默的钢铁躯体里。

他生命里最大的那根“转动轴”,是八十年代末厂里那台关键的小沟磨床8804K。它趴在那里,像一头生了病的巨兽,图纸是外文的,核心部件被原厂封锁。厂里的天空,那几个月都是低垂的、铅灰色的。父亲和他的小组,把自己也“安装”在了机床边。地上铺满了草图,铅笔的碎屑和烟蒂混在一起。失败是寻常的,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冰冷的笑话。有一个深夜,他独自对着一个失效的液压阀,那阀体冰凉,纹丝不动,像一块亘古的顽石。极度的疲惫与孤独,就在那一刻,海潮般没顶而来。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个锈了的轴承圈,想起那道凹痕。原来人也会被磨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在心上磨出深深的槽。他点了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孤独的心跳。然而,天快亮时,当第一线青白的光透过高窗,落在那拆解开的、闪着暗光的精密零件上时,一种近乎纯净的爱意,又缓缓从心底升起来。那是对“谜底”的爱,对“秩序”的爱,是对将混沌不明的故障,驯服为清晰流畅的运行的、一种近乎神圣的渴望。这爱,与那孤独,竟是一体两面,相伴相生。

梦想是什么?父亲从未与我谈论过这个词。它或许并非年轻时以为的、那朵需要踮脚去摘的、高悬枝头的耀眼的花。它更像一颗无意间落入贫瘠石缝的种子,用一生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耐性,去浸润,去挣扎,最终将自己的筋骨,与那冰冷的石头,长成了一体。他的梦,不是昙花。昙花一现,终究是“现”过,有一刹惊心动魄的绚烂。他的梦,或许是那株生长极慢的树,年轮严密而结实,最终自己也成了支撑起一方天空的、沉默的骨干。

父亲退休后的第一个清晨,家里静得出奇。没有厂区广播的号角,没有心里惦记的进度表。父亲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望着厂区的方向。那里有新的烟囱,冒出新的烟。后来,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跟随他多年的旧工具箱。他没有打开,只是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箱盖上那斑驳的“037”编号。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照着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波澜壮阔的回忆,也没有壮志未酬的怅惘。只有一种东西,沉静地沉淀在眼底——那是将生命所有的炽热与冷寂、爱恋与孤独、汗水与荣光,都毫无保留地浇铸进一件作品之后,匠人放下刻刀时,那种安然的神色。

我终于明白,所谓“无悔”,并非一路鲜花着锦的凯旋。它是认领了那一道最初落在生命上的锈痕,然后,用毕生的心血与温度,去打磨它,包裹它,直至那伤痕本身,也成为筋脉的一部分,在每一次搏动中,诉说着力量的故事。父亲的年华,没有流成易逝的金沙,而是锻成了一根沉实的轴,稳稳地,安放在时代的轴承座里。它转动过,承托过,发出过属于自己的、低沉的声响。而今它静默了,但那一圈圈清晰的、密实的年轮,便是岁月盖下的、最为庄严的印章。

那枚印章上,父亲的一生只刻下四个无声的文字:人生无悔。

(2026年1月20日,作于湖南省株洲)

截图二维码,下次投稿不迷路


分享转发:

责任编辑:吕媛依
1 ¥ 打赏

本网(海西文学网)为《青海湖诗报》、《青海湖诗刊》、《华文作家月报》等纸质刊物的选稿窗口,作者可以自由创作和投稿,除人工审核标注推荐的作品外,皆为作者自由投稿,未经编辑人工审核,由系统自动审核发布,其作品内容不代表华协立场和观点,其作品质量仅代表作者本人的创作水平,也不代表华协旗下所有网站和刊物的编辑所认可的创作水平。著作权说明

评鉴 抢沙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

打赏作品

支付宝扫一扫

支付宝

微信扫一扫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