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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精英 庄歌 作家 1 月前 阅读(591) 评论(0)

首发乡村腊月年味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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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歌

 

这才进了腊月的门呢,风便不同了。先前的风是尖的,削人的脸,此刻却仿佛钝了些,滞重了些,挟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烘烘的焦香,在湘中这些起起伏伏的山坳与屋场间,慢吞吞地荡着。那香气是复杂的,是松枝将燃未燃的清气,是日光晒透了禾场边陈年稻草的郁气,隐隐约约,还缭绕着一种更深沉、更勾人魂魄的肉的醇厚——那是腊味,是湘中人过年魂魄里,最踏实也最缥缈的引信。

一闻到这气味,整个村庄的筋骨,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节一节地松活开了。人们嘴里呵出的白气,似乎也比往日更长,更悠远些。筹备年的第一桩大事,是杀年猪,那几乎是腊月里最慷慨也最惊心动魄的仪式。猪是早就选好了的,用潲水、米糠、红薯藤,足足伺候了一年,膘肥体壮,毛色锃亮。日子要拣晴,最好是霜风凛冽的清晨,请来的屠夫是四乡里有名的手艺人,话不多,眼神准,力气沉。猪的嘶叫声是锐利的,能划破整个村庄惺忪的宁静,却又奇异地不显得凄厉,反像一种庄严的序曲。待那热气腾腾的、颤巍巍的鲜肉一块块摊开在宽大的门板上,殷红的血已接在撒了盐的盆里,凝成未来餐桌上殷红的旺子。主家的脸上,油光与喜气便混在一起了。一半的肉,肥瘦相间的,要交给接下来的烟与火,交给漫长的时光去点化;另一半,则要趁着新鲜,分赠给左邻右舍。

于是,第二桩要紧的事便来了:熏腊肉。新鲜的猪肉是不能立刻上架的,得用炒热了又放凉的花椒与粗盐,细细地、耐心地揉遍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肥白与嫣红交界的、丰腴的层次,非得让晶亮的盐粒儿深深地吃进去不可。揉了盐的肉,便一块块码进一口巨大的瓦缸,像沉睡的婴儿,盖上一层透气的纱布,静静地“腌”着。这“腌”是寂寞的,却也是内里风云变幻的。等上十来日,盐味透了,肉色转为一种沉着的暗红,便可请出,用结实的棕叶绳穿过,一串串挂在火塘上方那被长年烟火熏得黝黑发亮的木梁上了。

火塘里的火,从此便有了恒久的、温柔的使命。不再是随意烧些柴薪取暖,松枝、柏桠、橘皮、谷壳,成了最上等的香饵。那火是不能旺的,只能“煨”,只能“薰”。青烟袅袅地,绵绵地,从那些暗红的肉块上拂过,日复一日,将那鲜活的水汽一丝丝抽去,将松柏的香、果木的甜,一丝丝地熨进去。肉便一日日地瘦下去,也一日日地深沉起来,那颜色,从暗红到赭石,最终定格为一种黝黑油亮、如同上过漆的紫檀木般的光泽。那是火的烙印,是时间的勋章。主妇们偶尔会取下一块,用刀割下一小条,在灶膛余火里一燎,滋滋地冒油,香气瞬间炸开,满屋都是。尝一口,咸、香、韧,还带着一丝烟火的微苦,那味道,是能一下子杵到人心底去的。

腊味不止于肉。灌香肠是另一番精细活计。肠衣要薄而韧,肉要三分肥七分瘦,斩成石榴籽大小的丁,拌上辣椒粉、花椒粉、自家酿的米酒。灌制的时候,一根竹管,这边是调好的馅,那边是洗得透亮的肠衣,手要匀,气要稳,灌出一节节饱满而匀称的“红玉柱”,再用麻线分段扎紧,也一并送到火塘上空,与腊肉作伴。还有那开膛破肚后洗净的鱼,用盐和辣子腌透了,穿在竹竿上,在北风呼啸的屋檐下,让干冷的山风将其慢慢收干,成为另一种紧实的、咸鲜的风味。

在这些荤腥的、浓烈的筹备之外,那些属于米与糖的、清甜的篇章,也在无声地铺展。打糍粑是需要力气的协作。新收的糯米,蒸得极熟,倒进厚重的石臼里,两个壮汉,各执一柄沉重的木槌,此起彼落,“嘿哟嘿哟”地吆喝着,你一槌,我一槌,将那一团白玉般的温香,捶打成绵密柔韧的一体。那“嘭、嘭”的闷响,节奏沉稳,是腊月里最夯实的鼓点。女人们围在一旁,手心里抹了熟油,待那糯米团子捶打得没了筋骨,又仿佛生出了全新的筋骨,便一拥而上,灵巧地将其揪成剂子,压成圆圆的白糍粑,摊在门板上晾着。凉透了的糍粑,浸在冬日的山泉里,能一直吃到春耕。

炒米与熬糖,则是孩子们的节日,空气里弥漫着焦香与甜腻。晒干的糯米饭,在滚烫的沙子里“哗啦哗啦”地翻炒,瞬间膨胀成白胖的炒米。红薯熬出的糖稀,金黄透亮,能拉出长长的、亮晶晶的丝。将炒米、芝麻、花生碎倒进去,飞快地拌匀,压实,待其将凝未凝时,用刀切成一片片。这便是“麻糖”,咬一口,酥脆甜香,能粘住牙齿,是孩子们口袋里最宝贵的珍藏。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灶台上方贴了一年的神像,被香烟熏得面容模糊,此刻要恭恭敬敬地请下来,用糖瓜粘住他的嘴,请他“上天言好事”,再将一幅新的请上去。祭灶的仪式庄重而简短,却是一种郑重的提醒:年,真的近了。

此后几日,是整个腊月筹备的高潮,像一曲交响乐进入了最繁忙、最华彩的乐章。家家户户都要“打扬尘”,用长长的竹竿绑了扫帚,将屋檐下、椽子间积了一年的灰尘蛛网,彻底扫除。女人们头上包着帕子,将橱柜里的杯盘碗盏悉数搬出,在塘边用碱水擦洗得锃亮。被褥要拆洗,阳光是最好的漂白剂与杀菌剂,晒过的被窝,有了一种干燥的、蓬松的、太阳的香气。男人们则忙着写春联,研浓了墨,裁好了红纸,将一年的祈愿与气象,凝在“梅开五福,竹报三多”、“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迎新春”这样的吉语里。

所有这些庞杂的、琐碎的、辛劳的筹备,像无数条细细的溪流,在腊月的最后几日,汇向同一个终点:除夕的年夜饭。那一顿饭,是一年的总祭祀,是辛劳的犒赏,是团圆的终极象征。

终于,除夕到了。午后,村庄便陷入一种沸腾前的奇异宁静里。最后一遍清扫庭院,贴上崭新的春联与门神。堂屋的神龛上,烛火长明,香烟缭绕。厨房里,是一年中最鼎盛的时刻。腊肉早已取下,用淘米水刷洗去表面的烟痕,露出里面玛瑙红的真心,切成厚片,与干萝卜条一同蒸了,油亮亮地颤动着。香肠斜切成片,蒸熟后边缘微微卷起,红白相间,像一朵朵小花。风干的咸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皮脆肉紧。火塘上吊着的鼎锅里,是早就炖上的土鸡,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晶亮的油花。新磨的豆腐,自家塘里的鱼,地里新拔的蔬菜……所有的珍藏,所有的技艺,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作蒸汽,化作香气,化作锅碗瓢盆最热闹的协奏。

暮色四合时,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像试探的鼓点。终于,在堂屋里摆开了八仙桌,所有的菜肴,以一种近乎隆重的仪式感,被端上来。中间必定是一只完整的炖鸡,头朝着神龛的方向。门被关上,称为“关财门”。一家人团团围坐,长辈在上,灯火通明。酒杯斟满自家酿的米酒,说些吉利的话。屋外,是沉沉的黑夜与凛冽的山风;屋内,是暖得化不开的灯光、饭菜的热气与团聚的欢声。那一顿饭,吃得极长,极慢,仿佛要将这一年的分离、辛苦,都在这咀嚼与谈笑中消融掉。

守岁是要守过子时的。火塘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人们说着闲话,孩子们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当时辰将至,父亲便会起身,郑重地打开大门,点燃那挂最长的鞭炮。霎时间,整个村庄,不,是整个湘中的山野,仿佛从沉睡中同时惊醒,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噼噼啪啪,这里起了,那里应了,远远近近,连绵不绝,如同滚过天边的惊雷,将旧年一切的晦气与不顺,都炸得粉碎。硝烟的味道,浓烈而刺鼻,却奇异地让人心安。在这弥漫的、象征吉祥的硝烟里,新的一年,踏着红彤彤的纸屑,来了。

此刻,我在这遥远而静谧的异乡夜里,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混合着松烟、腊肉与鞭炮硝烟的、复杂而温暖的年味。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种气味。那是湘中山水在岁末的呼吸,是火塘边无数个晨昏的守望,是揉进盐粒与花椒的耐心,是木槌起落间的汗水与号子,是墨汁在红纸上洇开的期盼,是紧闭的门内无尽的欢声,是开门瞬间那震彻心肺的爆响……那是一片土地,一个族群,在周而复始的时光轮回中,用最质朴、最繁复的方式,写就的一部关于生存、关于团圆、关于敬天法祖、关于辞旧迎香的、无字的史诗。

那腊月里的浓,浓得化不开,最终都凝成了除夕夜,一朵开在每一个游子心头的、永不凋零的烟花。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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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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