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做人民的学生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今偶读《伦语》,知悉孔子入庙,每事皆先问童子。联想到伟人教导“先做人民的学生,后做人民的先生”,有感而发,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做人民的学生”,这句话说得有理。谦虚谨慎,为人民服务,先做学生,后做先生。这是规矩,是老理儿。可要细究起来,这“学生”二字,究竟怎么个当法?是恭恭敬敬立在田埂上,听老农讲节气;是弯下腰来,在车床前看工人调校刻度;是坐在褪了漆的木凳上,听巷子里的大妈唠叨菜价?自然都是。但这些,怕还只是皮毛。
我想最难的,不是把身子低下去,是把“架子”从心里连根刨了。这架子,无形无影,却最是顽固。有时,它披着“经验”的外衣:“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有时,它借着“效率”的名义:“群众觉悟低,看得不远,得引导”;有时,它干脆就藏在那种不自觉的“为民做主”的坦然里——事情是替你办了,可从头到尾,问过你冷暖么?听过你心思么?这叫当学生么?这怕是先生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罢了。真正的学生,心里是空的,得像一只清晨的瓦罐,等着接那从屋檐滴下的、沁凉的活水。你心里若早装满了自己的“水”,人民的活水便一滴也进不来了。
这便引到第二层:人民是“先生”,往往不说话。或者,说的话不是你想听的那一套。他不会给你呈上一份逻辑严密、数据翔实的“陈情表”或“万言书”。他的“教案”,写在龟裂的田地里,写在沉默的眉头间,写在下岗证泛黄的边角上,写在深夜窗口那盏迟迟不熄的、愁苦的灯里。你得会读这无字书,得会听这无声言。他的“道理”,有时是蹲在墙角一声沉闷的叹息,有时是握着你手时那过于用力的颤抖,有时甚至是看似“不领情”、“不明理”的埋怨与抵触。那抵触本身,往往就是最真实、最迫切的“授课”。你若只听得进颂扬,只愿看笑脸,只挑那些符合你“施政设想”的“民意”来听,那便是择师而学,是投机取巧,算不得真学生。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贤们早看得透彻这个道理。“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这话并非故意颠倒尊卑,里头含着一种沉痛的智慧。人民生于泥土,长于风波,他们的生命与真实的生活绞在一起,如筋肉连着骨头。他们的“聪明”,是生存挣扎磨出来的尖刺,是无数具体经验熬成的膏药。处理一件邻里纠纷,平息一桩地界冲突,他们或许比一沓红头文件更顶用;在瘠薄的山地上琢磨出活命的法子,在看似无路的绝境中寻一道缝隙,他们的韧性里,有着书本上永远读不到的“辩证法”。而一旦脱离这泥土,高高在上,心思便容易虚浮,判断便容易失准,一个念头下去,压塌的可能就是无数人的屋梁。这“愚蠢”,非关天资,实乃位置使然。不肯做学生,便免不了要染上这“位置病”。
学生联想到柳宗元的名篇《种树郭橐驼传》。那郭橐驼,驼背,貌丑,居于乡野,是个小人物。可他种的树,没有不活的,且长得硕茂早实。达官贵人们争相请教。他的道理却简单得让老爷们愕然:不过“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罢了。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平匀,土要用旧土,捣要结实。种好了,便像丢弃一般勿再动它、勿再忧它,“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如此,树的天性得以保全,自然枝繁叶茂。反观那些“爱之太恩,忧之太勤”的,“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至“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树岂有不日离月疏的道理?
这哪里仅仅是在讲种树?这分明是在讲如何“造福于民”。人民就是那树,有其天性,有其生长的脉络与节律。真正的好学生,当如郭橐驼,首要在于懂得“顺天致性”,在于敬畏那个“天”与“性”。你得先屏息凝神,观察它,理解它,弄明白水土如何,脉络怎样,而不是急吼吼地挥舞着“斧锯”与“甘霖”,按照一张漂亮的图纸去修枝剪叶、催花促果。你那满腔的“恩”与“勤”,若逆了它的天性,便是最大的祸害。先做学生的真髓,怕就在这里:不是去“教”人民如何生活,而是先“学”明白人民如何生活,并谦卑地助其生活。
“做人民的学生”,这话不是温顺的标榜,它内里藏着一道严厉的闪电,一种沉甸甸的、不容苟且的训诫。它要求一种情感的回溯,回溯到公仆称号那最初的、滚烫的誓言里去;它要求一种能力的重塑,重塑那褪化的、倾听土地深处脉动的耳力与目力;它更要求一种关系的重构,将那种潜在的“主从”幻影彻底打碎,回归到如郭橐驼与树那般朴素而深刻的本源关系里去。
执政为民,先生就是人民,这是铁律。学生当得合格,那后来的“先生”工作,或许才谈得上几分底气,几分踏实。否则,一切难免沦为无根之木,纵然一时枝叶喧嚣,终究是经不起几场风雨的。
(2026年1月25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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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人民的先生,先要做人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