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为父亲洗澡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那一天,我为父亲洗澡。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大约是午后两点多,刚在酒店应酬完客人,我便往径直驱车到湖南省直中医院康复科了。医院里永远是那股子难闻的气味,消毒水混着些微的、说不清的衰颓,凉森森的,直往人衣领里钻。父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得很,只听见仪器规律的、远远地就听见了父亲低声的呻吟,散在空气里。推门进去,母亲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见我来了,她眼里那点飘忽的焦灼才落了地,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娃,你来得正好,来给你爸洗个澡吧。我是个女人,他总是觉得不方便。”
这是父亲第二次住进康复科了。头一回,是春末,窗外的广玉兰正擎着肥白的花,空气里漾着一种生的、膨胀的气息。那时父亲的右手还能勉强抬一抬,跟我比划他年轻时在河滩上放排子的旧事。如今是秋深了,窗外的树只剩些疏朗的、褐色的枝桠,峭楞楞地刺向天空;父亲呢,他更静默了,像一株经了霜的老树,将所有的风雨都敛进了一圈紧似一圈的年轮里,再不言语了。
依照母亲的安排,我去护士站推来一把特制的沐浴椅,又调好了水温。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腾的热气霎时模糊了浴室冰凉的瓷砖墙,也模糊了镜中我自己的脸。这热气是好的,它让这四壁的苍白有了一点人间的暖意,也让接下来要做的事,少了几分生硬的尴尬。
母亲帮着,我们一人一边,极小心地将父亲从病床挪到那椅子上。他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轻些,像一捆晒透了的、失了水分的苇草,隔着病号服,我能清晰地触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嶙峋的,有些硌手。他并不使力,或者说,他已使不出多少力,只是将全身的“信”都托付给我们这两个挪移着他的人。他的头微微侧着,靠在我的臂弯里,花白的头发有些乱,擦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我推着轮椅,父亲安坐在上面,缓缓地进了医院的洗浴室,掩上门,世界便只剩下这一隅水汽氤氲的天地。我褪去他的上衣。灯光下,父亲的胸膛显露出来。那已不是我记忆中能把我高高扛起的、宽阔而厚实的胸膛了。皮肤是松驰的,泛着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虚弱的白,上面趴着些深褐色的老年斑,静静诉说着光阴无情的占据。肋骨的轮廓根根可数,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轻缓地起伏。我忽然不敢细看,只觉眼眶猛地一热,慌忙扭过头去,佯装调试水温。
我拿起淋浴的花洒,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才将温热的水流缓缓引向他。水珠顺着他的脖颈、肩胛、脊背蜿蜒而下。我挤了沐浴露,在掌心揉开,然后轻轻涂在他的背上。手掌触到的,是皮肤,是骨骼,更是一段具体而微的、与我血脉相连的历史。我的手指抚过他微微佝偻的脊柱,那一节一节的凸起,让我无端地想起老家屋后那株老梅的树干,也是这般盘曲而坚韧。这脊背,曾是怎样笔直地挺立着,扛起过家庭全部的重负呢?在更久远的、我所不知道的年岁里,它或许还承受过别的风雨——生活的,时代的。如今,它只是沉默地向着我弯着,像一个终于肯放下所有武装与负累的问号。
我为他擦拭手臂。那条因中风而略显得无力气的右臂,软软地垂着。我托起它,从肩头到指尖,极慢地清洗。父亲的指尖有些凉,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就是这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而灵巧。它能稳稳地握住犁耙,在赭色的土地里翻开一垄垄黝黑的浪;也能在除夕夜,就着一盏昏黄的灯,为我糊出最威风凛凛的纸灯笼。如今,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里,温顺得让人心头发酸。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他洗过去,仿佛不是在清洗,而是在辨认,在阅读一部无字的、关于劳作与付出的典籍。
水蒸汽愈来愈浓,将我们父子俩都笼在了一片温润的朦胧里。父亲一直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水顺着他花白的发梢滴落。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当我用毛巾轻轻擦过他的耳后或颈窝时,他会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一下头,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那不是一个清晰的音节,更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或是一句终于得以安放的低语。在这片哗哗的水声与蒸腾的白雾里,我们之间那些经年累月的、关于固执与不解的沉默,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关切与期盼,似乎都被这暖暖的水流暂时地融化了,冲淡了。此刻,没有父子,只有两个纯粹的生命,一个在小心翼翼地给予照料,一个在全然信任地接受呵护。这或许是人类情感中最原始、也最朴素的一种联结。
洗毕,用干燥柔软的大毛巾将他周身仔细拭干,再换上洁净的病号服。整个过程,父亲都十分配合,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当我最后俯身,为他系好胸前的扣子时,他忽然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空茫茫的,又仿佛盛满了许多东西,像秋日深潭,映着天光云影,却望不见底。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他那只好些的左手,很慢,很慢地,在我正在系扣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便松开了。
可那一点温度,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不是一个道谢的手势,也不是一种亲昵的表示。那轻轻的一按,仿若一个迟来的、关于交接的确认,又像是一声终于得以安然吐出的、长长的叹息。
我将父亲推回病房,安顿他躺下。他闭上眼,似乎很快就沉入了浅眠。母亲走过来,摸了摸父亲干爽的衣袖,朝我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慰藉。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从灰白转成了淡淡的金,斜斜地照进来一小方,正落在父亲床尾的白色被单上,亮亮的,暖暖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光影中浮动的微尘,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水温,那皮肤的触感,和那最后轻轻一按的重量。我心里忽然很充实,又很空虚。充实的是方才那亲密无间、摒除了一切纷扰的时光;空虚 的是意识到这样的时光,原来竟这样珍贵,又这样令人心酸地脆弱。我知道,那哗哗的水声终会停歇,浴室里的热气终会散尽,父亲也终将从这短暂的、被照料的安宁中,再度回到他必须独自面对的、与衰老和病痛的无尽周旋里去。
而我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这样的午后,放下一切,为他洗一个澡,在温热的水流里,触摸那一段沉默的、渐渐流逝的时光,并将那轻轻一按的暖意,小心地收藏起来,用以抵御此后所有必然来临的、人生的寒凉。
此刻,我的眼前浮动着孩提时代,冬日里,父亲为我洗澡时的情形:烧得一炉暖烘烘的炭火,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父亲为我搓澡,擦拭干身体里任一处水渍……想到这些,眼睛里噙着泪水,心中一阵酸痛涌出来了。
(2026年元月8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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