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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1 月前 阅读(521) 评论(0)

首发一帘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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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题记:
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我少年时的梅姐,她的笑脸如花,脸颊上泛着红晕,两个酒窝深深印在圆圆的脸蛋上。

昨夜,我竟是梦见梅姐了。梦里还有一个若大的金桔园子,秋阳把累累的金桔照得透亮,像挂了一树的小太阳。她站在光影里,头上用细红绳扎着两个牛角辫,冲我笑着,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的,盛满了蜜似的阳光。我想唤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走近,脚却像生了根。只那么一瞬间,梦便醒了。粉色的窗帘外,城市的夜光淡淡地渗进来,屋里一片寂静。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忽然一紧:今天是阳历一月二十六日——假若梅姐尚在,该是五十二岁的生辰了。

这偶然的、精准的梦见,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竟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尘封的门。这梦里的印象,是1979年国庆节的美好时光。那年我五岁半,外婆牵着我的手,走了很长的田埂路,去一个叫做“6415军区后勤保障部队”的地方省亲。那便是我第一次见梅姐。她是舅妈娘家的侄女,与我同岁,却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了。大人们在堂屋里说着我听不懂的、关于年成与世道的话,梅姐便悄悄拉了我的手,钻进她祖母家的金桔园。

这园子是真大啊,是我五岁人生里见过的、最大的“桔林”。矮墩墩的树上,金桔子青中泛着橙黄色,密密匝匝的,把秋日温吞的阳光滤成一片片碎金,洒在松软的土地上。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带一丝微苦的橘叶香气,和阳光晒暖泥土的味道。“我们捉迷藏吧!”她提议,声音脆生生的。我便躲在一棵最粗的树后,屏住呼吸,听着她“窸窸窣窣”拨开枝叶寻找的声响,心里涨满了新奇与微醺的快乐。她找到我时,并不嚷嚷,只是“格格”地笑,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们玩得累了,她又领我到院中一块空地上。地上有些浮土,她捡了块瓦片,蹲下身,极认真地画起来。先是一个大大的“田”字,再添上几格,一座歪歪扭扭却气象俨然的“房子”便成了。她教我拾一块扁平的卵石,教我背着手,单脚跳。我笨拙,总把石子踢出格去,她也不恼,捡回来,放在我手心,说:“再来。”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传授一件了不得的学问。阳光把我们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

后来,我大约是渴了,舔了舔嘴唇。她看见了,转身便跑进那黑黝黝的堂屋门里,不多时,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清亮的井水。她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喝吧。”我凑过去,她就那么端着,微微踮着脚,好让碗沿贴住我的嘴。水是沁凉的,带着一丝甜。我大口喝着,眼睛却望着她。她依旧笑着,两个酒窝里洋溢着小乔碧玉般的幸福。

就在这时,外婆的声音传来了,催着要回家。我被她硬拽着往外走,频频回头。梅姐就站在那金桔园的门边,牛角辫上的红绳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终于看不见了。那园子的暖香,那井水的清甜,还有那格格的笑声,便都被锁在了1979年的秋天里。

这一别,竟是十六年。1995年的国庆,我已是湖南师范大学生,大三年级。表妹王小峰邀我去她外祖母家玩,长沙市的井湾子,湖南省军分区老干部院内。景物依稀,金桔园似不如记忆中那般辽阔了。就在那间屋里,我又见到了梅姐。表妹正式介绍:“这是我学梅姐。”她补一句:“贺学梅。”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她已是个大姑娘了,在湖南电大读文秘专业,圆圆的脸,笑起来,脸颊上两个酒窝依旧。只是那笑容里,添了些许少女的腼腆与矜持。我们说了些闲话,关于学业,关于未来,淡淡的,隔着岁月的生疏。她的妹妹贺学民,是个更活泼的姑娘,屋里屋外地张罗。那一次,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却感觉,那个在园子里格格笑的“梅姐”,仿佛退到了这个名字后面,成了一个温暖的背景。

大概又过了五年,2000年5月11日。我在湖南师范大学读完研究生,毕业之际。一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竟迎面遇见了她。她比先前更显秀气,眼里有光,告诉我,她恋爱了,对方是长沙一中的教师,正在我们学校读在职研究生。“他是教育学专业。”她特意说明,语气里有种为自己的“他”与我们学校、甚至与我这个“校友”能扯上关系的、小小的自豪。我由衷地为她高兴。那个秋天校园里的桂花香得醉人,我想,她的人生,大约也要进入一个馥郁芬芳的季节了。

后来的消息,便都是零星的听说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跌落下来,声音闷闷的。2005年,表妹说,梅姐结婚了,嫁的正是那位长沙一中教师。我眼前浮现出她穿着红衣、脸颊绯红的样子,心想,那酒窝里盛着的,该是幸福了吧。然而,珠子继续跌落。2010年,一个突兀而残忍的消息传来:她丈夫罹患肺癌,去世了。我怔了许久,无法想象那张圆圆的笑脸,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风雨。再后来,听说她改嫁了,远赴福建,对方是一位台湾籍富商。2014年,表妹在电话里叹息般地说:“学梅姐生了个女儿,四十岁了,不容易。”话语里有无尽的唏嘘。我算着,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十岁了。

从此,便真像“风筝断了线”。故乡的人事也在变迁,她的祖父母相继过世,而我的舅妈与她的大哥大嫂——也就是梅姐的父母,因着某些家务纷争,竟闹得兄妹断绝了往来。我们这一层本就微薄的联系,便也随着那一声决绝的关门声,被彻底斩断了。贺家湾,金桔园,牛角辫,粗瓷碗里的清水……所有这些,都沉入了记忆的深潭,水波不兴。

今天,应该是梅姐五十二岁生辰,她竟如此清晰地入梦来。梦里的她,永远是五岁时的样子,灿烂如花,不懂离愁。而我醒来,却知她半世坎坷,漂泊千里。梅姐,梅姐,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杳无音讯的岁月,我甚至无从问一句:你在他乡还好吗?福建的茶山,可像故乡秋天的田野?你泡出的茶汤里,可有一丝金桔的微涩与回甘?你十岁的小女儿笑起来,脸颊上可有那么一对深深的、盛满阳光的酒窝?

一切都无从知晓了。我们像两片曾在1979年秋阳里偶然相依的树叶,被时代的、家庭的、个人命运的风,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沉入各自的泥土。唯有那一帘幽梦,偶然垂下,让我得以窥见那段琥珀色的时光。它被封存在那里,永远温暖,永远芬芳,永远有个小女孩,端着清水,格格地笑着。而梦外,长夜寂寂,唯有一声叹息,轻得像风穿过岁月的缝隙,不知飘向何方?

(2026年1月27日, 作于湖南省株洲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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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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